进击的巨人 隔绝都市的女王

作者：川上亮

第一卷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任谁都明白──已经到达极限了。

成列的载货马车在内地疾走狂奔，扬起滚滚沙尘。光是视线可见之处，就至少有几十辆马车，实际上的数量肯定更多。

不，此处并非内地。这里，早已不再是内地。

正因如此，他们才要疾驰奔走。

好几个巨人摇摇晃晃地接近车队旁，伸出手臂。

所有的巨人都赤身裸体。他们虽都具备人类的外型，但有的头部异样巨大，有的头则小得诡异，手臂或长或短。

从他们的眼眸中，感觉不到任何理性的光芒。

巨人大小不一，但当中最矮小的，身高也几乎是人类的两倍。平原上没有其他能比较的物体，因此实在难以衡量彼此间的距离。

「快点！快啊！」

「一定要想办法应付他们！快退！」

驻扎军团的士兵们策马飞奔，死命保护排成一列的载货马车。然而，身处在平原，立体机动装置几乎派不上用场，根本无法葬送巨人。

士兵们的举措不过是争取时间，让避难民众能藉此逃命罢了。

丽妲一样骑着马匹。马的价值贵重异常，相当于丽妲一辈子的工资。丽妲才刚进军团不满两年，还是个新人，这次她得到上头的特别许可，才能够使用马匹。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昆坦区的居民们。

丽妲感受到阵阵强风迎面而来，露在外面的耳朵好冷。决定进入驻扎军团后，她毅然决然一刀剪去一头柔长的金发。因此，人们经常把她误认为男性……不，应该说误认为少年。

丽妲的视线落点处，一个垂着肩膀的巨人正蹲在地上。

巨人的脸上扯出看似哀戚的表情，然而，事实上巨人并没有在哀悼些什么。他们根本就没有感情。

垂肩的巨人缓缓地伸出手臂。

他的前方，载货马车倒地，人们四处逃窜。断腿的马匹像濒死的昆虫般蠕动着。马车行列大幅绕道避开此处。

「谁来帮个忙!?」

丽妲拼命地转头张望，然而身边看来没有半个有余裕出手的前辈。

一位前辈扮演诱饵，正以猛烈的速度策马，引开三个巨人；另外一位前辈降马跳到倒地的巨人脖子上，试图切裂巨人颈部的要害处；还有一位前辈……此刻正被巨人抓住头颅。

耳边传来前辈哭号叫喊的声音。

丽妲撇开双眼，用力忍住想哭的冲动。

她无法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为了拯救手无寸铁的避难居民，只能亲自迎战。

忽然响起如雷的声音，空气随之震动。原来是军团的伙伴从墙上射出了炮弹。

丽妲操控缰绳，直直奔往翻倒的载货马车旁。

「赶上了……！」

她一手握着剑。

然而，巨人的指尖，已经快要碰到来不及逃离的避难民众身上。

那位难民还是个孩子──看起来是一位才五岁的女孩，黑发在后颈处扎成一束，装束简朴。女孩打从心底感到畏惧，瘫坐在地面，瞪着小小的双眼，抬头望着巨人。

瞬间，丽妲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到底该保护女孩？还是该保住马匹？

「这……这根本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锁定目标，丽妲把剑柄上的拉柄按到底，从挂在腰上的筒子里射出钩锚。

筒子激烈摇晃，皮革束带压制住晃动的筒子。

铁丝划破空气，钩锚的前端扣住巨人的脖子。

丽妲即刻再次操作拉柄，开始卷回铁丝。

这些动作，为缠绕在全身上下的皮带带来沉重的负担。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

铁丝被钩锚使劲地往前拉去。

丽妲只能任由这股力量拉扯。

她的身体浮起，臀部离开马鞍。

钢瓶中压缩瓦斯的力量，慢慢让铁丝缠卷回背后的筒子里。

眼看着丽妲被拉往巨人的方向，朝钩锚击中的那一点靠近。

身后的马匹被搁置在原地。

巨人微微歪头，收回刚才伸出一半的手臂。仍蹲在地面上的他，碰触自己的脖子。

在巨人的指尖尚未碰到铁丝前，丽妲操控剑柄，改变角度一拉，从巨人的肉中拔出钩锚。

但是，让她跃起的惯性力并未消失。

她在空中变换姿势，并且握紧手中的剑。

掠过巨人身侧的同时，她挥剑斩往巨人的脖子……原以为能成功，但事实并不如她所愿。

因为，巨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居然会采取这种行动!?」

丽妲正面撞上巨人的腹部，她的身体就这样往下摔落，肩膀猛然撞上地面，出乎预料的痛楚，让她不禁在地上翻滚。

她不成声地呻吟，手上的剑险些落地。

她用尽力气以四肢撑着地面，抬起头。

刚才的那个巨人正俯视着地面。脸上仍旧挂着那张哀戚的表情。

他弯折上半身，遮挡住阳光，朝着丽妲伸出双手。

好骇人，几乎令人昏厥，甚至忍不住快失禁。

然而──

「我……怎么能输！」

丽妲为自己打气。

她抽出另一把剑。巨人的每根手指都和丽妲的手臂差不多粗，而丽妲双手挥剑，一口气斩断巨人所有的手指。

宛如棍棒的手指从第一指节被切断，重重落地；伤口喷出不明的蒸气。高温的热气蔓延到丽妲的皮肤上。

巨人仍顶着那张哀悼似的表情，缩回手臂，频频望着以异样速度开始重生的手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至少他好像忘了丽妲以及避难的女孩。

「快逃！」

丽妲隔着巨人叫喊。

但，女孩没半点反应，她只是专注地望着后方的某一点。那里有一台翻倒在地的载货马车。

马早已停止活动，旁边还能看到几个一样静止不动的人类。或许，那正是女孩的父母。

丽妲咬紧牙根。

「快过来！」

她背向巨人，往女孩的方向奔跑。丽妲将两把剑收回鞘中，蛮横地抱起女孩。女孩比外表看起来更重。

原来小孩子这么重啊……此时此刻，丽妲总算真实地感受到这项事实。

「丽妲！」

嘈杂的马蹄声逐渐接近。

抬起头，丽妲就看到与她同期进入军团的维尔克正飞奔而来。他的右手握着剑以及自己的马匹缰绳，左手则拉着丽妲刚刚舍弃的马匹缰绳。

虽然他也相当忌惮巨人，但仍在丽妲面前停下了马。两匹马左右甩头，前脚在空中乱踢。

「快上马！动作快！」

「嗯！」

丽妲拖着女孩往马匹旁冲去。

另一方面，维尔克策马转头，朝着巨人身旁狂奔。

丽妲眼角余光看到维尔克的举动，手上仍不忘协助女孩上马。

维尔克骑马绕行至巨人的身侧，猛力挥斩对方的肌腱。

巨人伤口喷出蒸气，瞬间掩盖住维尔克的身影。

丽妲也挺起身，跨上马鞍。

「可恶，怎么会这样……不是才过了一天而已吗!?玛利亚之墙遭击破至今，不是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吗！」

身处在蒸气中的维尔克猛吼。

他的声音与炮击声重叠。空气不住震动。

「我们失策了！当初应该等到夜晚才行动的！在巨人活跃的白天避难，简直是笑话！」

昨天傍晚，接到了玛利亚之墙南端的突出地区希干希纳区陷落的消息。因此，丽妲等人居住的昆坦区──位于玛利亚之墙西侧──当下就决定弃守整个城镇，开始往罗塞之墙的方向避难。

这不过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事。

丽妲让自己身前的女孩坐稳，同时望向巨人。

「他们来得这么快，表示城墙马上就被攻破了……」

巨人以出乎预料的速度抵达昆坦区。换句话说，那些家伙进入希干希纳区后，不到一个小时就突破了内地这一侧的门扉。

「他来了！」

维尔克冲破蒸气，来到丽妲身边。

丽妲立刻操控手上的缰绳，双脚一踢马的侧腹。

马儿回应丽妲的动作，猛烈疾驰。

女孩待在丽妲的怀里，宛如物品般僵直全身。

丽妲回头瞥了一眼。

蒸气逐渐消散。

巨人骤然从烟雾中出现，四肢趴伏在地面，朝丽妲伸出手臂。

丽妲逃过巨人的指尖，策马再次奔回维尔克的马匹旁，一起往载货马车的方向前进。

「马谛亚斯……」

丽妲咬牙轻呼青梅竹马的名字。

她眼前自然而然浮现他的身影──额头稍宽，看起来温柔和善，时时露出为难表情的青年。

他是商会的继承人。多亏他的出身，让他能较早离开昆坦区。这个时候，他差不多也该抵达罗塞之墙了。

丽妲打从心底想着：但愿他平安无事。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撕裂了空气。

定睛一看，刚才引开巨人们的前辈，此刻被一个7公尺级的巨人抓住，头颅遭到啃噬。前辈的双肩被牢牢抓住，虽然他啪哒啪哒地猛踢着双腿，但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喀哩。咬碎头盖骨的声音响起。

前辈的右腿明显痉挛，然后全身不再有动作。

另一个5公尺级的巨人也慢慢靠近同一个位置。巨人用指尖捏起死去的前辈的腿，从脚尖将他送入口中，一点一点地咬碎吞入。

前辈的上半身、下半身被两个巨人蚕食鲸吞。

颈部飞溅出鲜血，膝盖也喷出血液。

两个巨人的脸沾满了前辈的血，但他们仍不停地吃着，并且用脸捱近对方，鼻尖彼此相碰。

「怎么会这样……」

维尔克低声呓语。

丽妲一手紧拥住女孩，另一手则遮住她的双眼。

此时，丽妲发现一件事──

令人难以置信。

「骗人……」

「真的假的!?」

维尔克好像也看到了同样的光景。

载货马车行列的另一头，在坡度平缓的小丘上，居然又出现了大量的巨人；大多数为3公尺级至5公尺级，但当中也混杂着几个体型将近其他只三倍左右的巨人。

「我们根本撑不住！不准再让更多人出去！」

粗哑的声音传来──丽妲他们的长官骑马过来了。他的意思恐怕是：不准再让更多的避难民众从开关闸门离开。

长官的剑冒出蒸气，看样子他才刚解决了巨人。

「你们给我回到城墙边！关闭闸门！」

「遵命！」

丽妲再次与维尔克一起骑马调头，并肩奔跑。

丽妲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也许，这样反而刚好。若继续伸手环抱着女孩，那能采取的行动有限。丽妲希望能尽早把她送到城墙的内侧。

眼前的高墙愈来愈近。高度50公尺，最下方部分的厚度为10公尺以上。平时丽妲总觉得这堵墙高耸矗立，但此刻城墙却显得如此弱不禁风，感觉巨人们轻而易举便能跨过。

墙壁前，过去曾是内地的这一侧，盖满了密密麻麻的低矮木造建筑。几个小时前，众多的贫民还违法栖身此处。

但现在眼前早已杳无人烟。

「玛利亚之墙陷落」的消息传来后，贫民们马上就逃往罗塞之墙去了。丽妲认为，他们会这么做也没什么错，毕竟不可能会有人借他们马匹、马车。他们只能在巨人抵达前，尽可能地逃得远远的──当然，唯一的逃离手段是徒步。

木造建筑林立的贫民窟，此时也涌进了不少巨人。

设置在城墙上的炮台锁定巨人们，喷出火药。轰声隆隆，烟尘弥漫宛如云雾。

丽妲怀里的女孩，发出细小的惨叫声。

透过马匹，仍能感受到地面正在摇动。

遭受直击的木造建筑化为粉尘，碎片燃烧喷落。载货马车的行列中，不时传出惨叫与怒吼。可惜，炮台的火药并没有命中巨人。

「技术有够烂的！」

维尔克咒骂，而丽妲大声回覆：

「有什么办法！他们才刚进军团里没多久啊！」

炮击主要由训练军团的士兵们负责，他们都只是才入团没几个礼拜的孩子。驻扎军团的全数士兵，现在都被扔上战场与巨人直接战斗。

话说，只有「以优秀成绩从训练军团中毕业者」才得以入团的宪兵团成员，早就已经和城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出发前往罗塞之墙内了。丽妲的青梅竹马──马谛亚斯，应该也正受到宪兵团中的精锐成员保护才对。

「所以……没事的。」

炮弹击中了迫近到城墙正下方的巨人。

「太棒了！」

维尔克反射性地大叫。

大小足以和载货马车匹敌的巨人头颅破裂，骨头、肌肉、毛发般的物体四处飞散，黏在城墙的侧面，拼凑出不堪入目的斑块。不一会儿，尸骸开始蒸发，最后完全消灭。

失去头部的巨人脚步踉跄，一屁股坐往地上。

木造建筑成了垫背，遭巨人压垮。

粉尘、蒸气腾腾冒起。

尘烟消散后，巨人的头部早已开始再生。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

维尔克气得嘴里喷出口水。

丽妲身前的女孩幽幽地哭了起来。她似乎重拾了感情与思考能力。

炮弹落在丽妲一行人的前方，溅起大量的尘土。尘土的颗粒与热气同时袭来。

丽妲反射性地举起手臂，再次护住女孩的脸。

「炮弹掉下来了!?」

地面穿出巨大的孔洞。丽妲操控马匹，千钧一发躲过炮弹边缘。

她骑马奔过燃烧的家园之间。

火舌渐渐蔓延肆虐，巨人跌坐在燃烧的家家户户间；驻扎军团的前辈们纷纷往巨人身旁冲去。

四处上演着激烈的战斗。

经验浅薄的同辈成员、后进士兵们陆续倒下。

但是，丽妲只能强忍情绪忽视这一切。

「趁现在……！」

丽妲与维尔克必须赶紧对城墙内侧的士兵们下令，要求他们关上闸门。

闸门慢慢接近。

闸门高5公尺，宽3公尺，上半部是弯曲的通路一路连接至深处；不仅如此，门上还有好几条锁链，吊挂着与路同宽、层层补强的铁板。

通路里驶出一辆又一辆的载货马车。

无法搭乘载货马车的贫困居民们，正踩着步伐想要逃离。

相反的，有些民众已经来到门外，但看到巨人威猛的攻势后不禁陷入恐慌，急着想要逃回墙的这一边。

想出去的、想回来的人们彼此叫骂、推挤、互殴。根本不需要巨人出手，才没多久工夫，男男女女已互相打扁了别人的鼻子，揍裂了他人的眼角、嘴角，以拳头伤害自己人，浑身浴血。

惨叫、怒吼声震耳欲聋。

「你们到底……到底在干什么!?各位！」

丽妲用力把缰绳往下一拉。

马儿冲得更快了。

「回来。快点回来！城镇里比较安全！」

「快回来！我叫你们快点回来啊！难道你们想死吗!?」

维尔克也跟着大叫，与丽妲一同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居民们半句话也听不进去。载货马车的行列持续踏着街道迈进。

但是，守在前方的驻扎军团正不断地减少。

相反的，成群的巨人则不停地增加。

「快关门！现在、马上！这是指挥官的命令！」

「维尔克，还有人啊！」

如果强行关闭闸门，那居民可能会被夹在从上降下的门扉与地面间。

「哪管得了那么多！既然我们讲了他们也不听，那也只能硬来了，不是吗!?」

维尔克说的也许没错。

「嗯……我明白了！」

「可恶！那边根本没听到！」

从刚才开始，炮弹声就断断续续地轰隆响起。人们的叫嚷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闸门根本没半点要关上的样子。

「我直接去向负责的家伙说这件事！」

维尔克操作身上的立体机动装置，射出钩锚，前端插入通道入口附近的天花板。他会这么做，大概是因为他认为通路上挤满了避难的居民，骑马根本无法穿越人群。

瞬间，炮弹在身旁炸裂。

建筑物的屋顶、墙壁、地板燃烧飞舞，当中有一块猛力击中维尔克头部侧面，发出沉重的轰声。

他的身体迅速失去力量。

然而，立体机动装置已经开始卷回铁丝，但速度不疾不徐。他的身体被拉离马背，像个傀儡似地落向地面。

「维尔克!?」

压缩瓦斯的力量，让铁丝不断回卷。

维尔克的肩膀、头、臀部、膝盖一次又一次地猛然撞向地面，每次撞击都让他的关节不自然地弯折，皮肤中喷出血液。

丽妲拼命地想抓住他，但还差了一点距离。

维尔克的身体蹦来跳去，慢慢地被铁丝拉往城墙上。大概是他的手指刚好扣住了剑柄的拉柄吧，缠卷的速度忽然加快。

避难的民众四处逃窜，空出一小块地。

悬丝傀儡化为一团皮囊。

皮囊撒下血滴，离开地面，越过避难民众的头上，血液浇淋到他们的身上。

铁丝终于全数卷尽，维尔克的身体被钉死在钩锚插入的位置。

耳边响起一道湿抹布撞上东西的声音，接着出现剩余骨头碎裂的声响。

他身上有部分的骨头已暴露在空气中。

滴落的血液，沾湿了彼此推挤的避难民众。

就连避难的人群都哑然失声。

现场又传来炮弹声，当中还夹杂着些许火焰燃烧的声音、巨人的脚步声以及咀嚼声。

维尔克死了。

白白地惨死。

不，不能让他就这样平白断送了性命。

丽妲再次握紧缰绳。

「大家，快回来这里！要关门了！」

她顺畅地发出了声音。太不可思议了。

身体擅自开始采取行动。一切真的太诡异了。

丽妲紧盯着前方，望着被钉在墙上的维尔克。她锁定他的左侧，射出钩锚。

钩锚的前端刺入通路的石造天花板上，沿着铁丝传来钩锚已固定的触感。

「闭上眼睛！」

她紧紧抱住啜泣的女孩。

身躯飞离马鞍。丽妲操作拉柄，一口气卷起铁丝。背上的装置发出叽嘎声不停旋转。

丽妲全身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压力，连同怀中的女孩一同飞起。

手臂好像快碎了。

她们横越过半空中，眼看着愈来愈接近被钉在墙上的维尔克。

一瞬间，丽妲失去了冷静。她好想放声尖叫。

但是，女孩的体重与热度──感觉到的不是温暖，而是热烫──使丽妲足以保持神智。

丽妲与女孩飞过避难民众的头上。

发现这一幕的人们，陆续抬起头。

丽妲再次紧紧握住剑柄，调整角度，往回一拉，拔出刺在天花板上的钩锚。钩锚的尖端一口气连同铁线回卷到底。

惯性让她的身体往斜上方飞去，画出一条抛物线，缓缓落下……丽妲原以为会如此，但肩膀却撞上了拱形的天花板。

痛楚从头顶窜往脚尖。

怀里的女孩僵住身子。

她几乎想放开手臂中的女孩。

但是，丽妲咬牙忍住。她更加重手臂的力道，紧紧地、牢牢地抱住女孩。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面有东西!?」

丽妲和女孩落到避难民众的头上。丽妲想在重重撞到民众前再次射出钩锚，但却来不及；不过，至少丽妲掌握了天花板与出口是哪个方向。

她扭过身体，用背脊与手臂护住女孩。

落地时扫倒了两、三位避难民众，所幸当中没有老人、小孩。

周围的人们一边尖叫、咒骂，一边奔逃空出一块位置。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得快点才行！」

丽妲再次抱住女孩，没爬起身，直接朝着离出口更近的天花板位置射出钩锚。

皮带束紧全身，令人无法呼吸。

她们马上从民众之间飞起。

有一位避难民众──应该是刚才被扫倒的男人吧──伸手抓住丽妲，但却敌不过立体机动装置的力道，惨叫的同时收回了手。

丽妲与女孩往斜上方飞去，再次接近天花板。

这次丽妲比刚才更早收回钩锚，但仍撞上了天花板。还好，这次的撞击力比刚才小。

她们撞上墙面弹开，斜斜落下，而这次一样来不及射出钩锚，就这样被抛向地面，波及了几位居民。

手臂慢慢没了感觉，但浑身上下的痛楚却如此清晰。

丽妲反覆进行同样的动作，最后终于离开了城墙内的通路。

眼前忽地一片黑，然后再次重现光明。

大量的民众挤在闸门内侧，泰半背上都驮着家产，有些人背着孩子，动作迟钝得吓人。

丽妲避开人群密集的位置着地。

她运用全身的关节减轻冲击，轻轻地放下女孩。

接着她抬起头，对周围的人们宣告：

「巨人马上就会到这里来！现在离开城镇很危险，大家暂时先回到城里！」

丽妲把女孩娇小的身躯推给眼前看到的中年女性，而女孩只能任由丽妲摆布。她的脑袋瓜恐怕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中年女性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下了女孩。

丽妲一字一句清楚地对女孩说：

「加油。」

她的父母大概已经没命了。就算真的还活着，在城墙的外侧恐怕也只能不停地避难。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

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时……这个状况，一样能套用在丽妲与马谛亚斯身上。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叫士兵关上闸门！」

丽妲强迫自己转换念头，走向闸门旁与城墙化为一体的建筑物，然后探头看向敞开的入口。

找到了。

负责的士兵，果然就是训练军团的新人。他们的手放在轮轴装置上，这个装置能缠卷锁链、控制铁栅门上下，士兵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向丽妲。他们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明知道自己必须打破现状，但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丽妲大喊：

「关门！暂时先把闸门关上！这是长官的命令！在巨人入侵前关门！快点！」

「喂，等一下……那我们呢？」

「我们不就不能避难了吗？」

「这样太不公平了！」

听到丽妲喊叫声的居民们，发出不满的抗议。

丽妲转身看向他们，大声叱喝：

「如果全灭，一切就没意义了！」

负责的训练兵总算开始转动巨大的轮轴把手，开始卷放锁链。

墙壁内侧、外侧的闸门，同时开始放下。

「好痛！快把门拉回去！」

「闪开！住手啊！」

刚才暂时收敛的惨叫声再次四处响起。慌张的居民们怕被夹在门扉与地面间，于是争先恐后地冲往门外或奔回城镇内。

但是，闸门的开关并未停歇。

外头的世界，一点一滴地被压溃消散。

维尔克的身影率先消失。

木造建筑熊熊燃烧，伙伴们仍在战斗，各种大小的巨人们用奇异的眼神看向闸门。有好几个巨人慢慢走向闸门。

马谛亚斯，在遥远的门的另一端。

第一卷 上 一章

马谛亚斯作了个梦。他在梦中温习了过去的往事。明知道这只是个梦，但却醒不过来。

各种画面浮现，然后消失。

不久后，其中一幕留在眼前，慢慢凝聚出明显的轮廓。

当然，马谛亚斯马上就明白了：这是第一次遇到丽妲的那天所发生的事。

马谛亚斯在绿意盎然的中庭玩耍，明亮的阳光洒落。中庭中央有座喷水池，那是富贵的象征。

马谛亚斯的父亲尤格，是克拉玛商会的最高统领。在城镇中，他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

围绕中庭的走廊上，出现了一名年轻男性。

马谛亚斯不禁有点雀跃，那是在药铺工作的海宁葛。他为马谛亚斯的妈妈调合药剂，定期送来家里。

马谛亚斯的妈妈数年前开始因病卧床。

海宁葛平常总是独自来访，但这天却有些不同。

他身旁有位少女。

少女看起来和马谛亚斯年龄相仿，约莫七、八岁。她正畏怯地抓着海宁葛的衣摆，但似乎又被充满绿意、雕饰豪华的中庭给吸引了注意力。

这就是马谛亚斯与丽妲相遇的过程。

当时的她，留着一头过肩的金色长发。

海宁葛注意到马谛亚斯，露出微笑，对他说了声「你好」。当时的他，顶多才25、26岁而已吧。他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艺术家般的气质。

「你好。」马谛亚斯开口回应，因为他的爸爸要求他必须这么做。克拉玛家的人必须时时温文有礼，就算面对的是劳动阶级的民众，态度也不能有所不同。

「我今天带我女儿一起过来。」

海宁葛用温柔的眼神低头望向身旁的少女。

「因为你爸爸叫我一定要带她过来这里。」

少女把半个身子藏在海宁葛的身后。

海宁格轻轻地把她往前推。

「丽妲，快跟人家打招呼。」

少女开口，但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她的脸愈来愈红，最后她垂下头，再次躲到父亲背后。

「她有点胆小。你愿意当她的朋友吗？」

「愿意，当然愿意。」

马谛亚斯再次做出完美的回应。

接着，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少女──丽妲。

「我是马谛亚斯。你好。」

「你、你、你……好……」

插图p035

少女用尽力气终于做出了回覆。

年幼的马谛亚斯心想：做得很棒。在劳动阶级中，有些人脑袋瓜里甚至没有「打招呼」的概念。

再怎么客套，也很难说这位少女非常知书达礼，但至少她努力表现出友好的态度。

接着大约过了两秒钟，少女一脸焦急地补充：「丽、妲……」过了一下子，马谛亚斯才意识到这是少女的名字。大概是因为马谛亚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让她觉得自己也该说吧。马谛亚斯愈来愈佩服眼前的少女了。

「我得先去见你爸爸啰。」

海宁葛说完，双眼看向二楼。

「之后还要为你妈妈进行诊察。你可以陪她一下吗？」

这次他用眼神瞟了瞟自己的女儿。

「好的，我会带她四处逛逛。」

这是爸爸常常挂在嘴边的台词──我带你逛逛我家。

海宁葛再次半眯起双眼。

「真不愧是商会的继承者，真的相当精明干练呢──丽妲，要请他多教你各种知识喔！」

丽妲看来有些不安，但还是对海宁葛点点头。

梦境至此，世界的轮廓又慢慢变得模糊。

马谛亚斯几乎忍不住开口呼喊她的名字。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远去，接着出现其他影像。

接下来的场景和刚才一样，是克拉玛家宅邸的中庭。

两人的样貌没太大改变，但相处时的气氛却有了变化。丽妲已经数次走访这里，和马谛亚斯──虽然仍有些顾忌──交谈时也能不再吞吞吐吐。

「你看，这一边……这里！」

马谛亚斯走向中庭的角落，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的回廊。午后的阳光照耀，除了他俩，中庭没有别人。此刻，马谛亚斯的爸爸与为数众多的仆人全都不在这儿。

他在树干根部处蹲下身，弯起腰开始用手挖起泥土。

没两下，就出现了一个金属把手。

「你注意看喔！」

他用手指勾握住把手，双脚踏稳，体重往后方压。

地面上出现四方形的线段，铁盖缓缓地掀开，盖在上面的泥土、砂砾哗啦啦地散落。

丽妲瞪大双眼。

「马谛亚斯，这是……？」

「等一下。动作要轻柔，不能让盖子落地。」

马谛亚斯握着把手，绕到洞穴旁，把铁盖旋转180度，慢慢地放到另一边的地面上。

原先铁盖所在的位置，这下敞开了一个一公尺见方的洞口。

一座砖瓦楼梯连通往下方。

「走吧！我带你去看宝物！」

「我、我们这样擅自跑进去，真的没关系吗？」

「事实上是不行的啦。要是被大人们发现，他们肯定会生气的。毕竟爸爸不晓得我其实知道有这个秘密场所。」

「既然如此……」

丽妲扭弄着自己的双手，不安地东张西望。

「等真的被发现再说啰！只要我道歉，大家就会原谅我了嘛。只要跟他们说『我是偶然发现这里，因为好奇所以跑进去看看』就行啦。快来嘛！」

马谛亚斯踏在第一格阶梯上，对丽妲伸出手。

「里面有点暗，不过只要开着盖子，就不恐怖了。」

「嗯……」

丽妲有些迟疑地伸出小手。

两人指尖交碰。不知怎么地，马谛亚斯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

明明他早就进过这座地下室好几次了呀。

如今他怎么可能还会觉得紧张呢？

这时候，马谛亚斯才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丽妲牵手。或许是这个动作，让他觉得有些兴奋吧。他听别人说过，男性碰触女性，就会感到兴奋。

丽妲犹豫不决地四处张望，但眼眸深处闪动着期待与兴奋的光芒。

看样子，能和马谛亚斯手指交扣，似乎并不是让她兴奋的原因。

两人徐徐地踏着阶梯往下。

她的手好温暖，微微渗出汗水，而且正在颤抖。

里头的构造并不复杂。

楼梯通往只有单一空间的地下室，宽敞程度……顶多只有五公尺见方吧。对大人来说，这里的天花板或许会显得有些低矮，但当时的马谛亚斯与丽妲并不介意。

天花板与墙面交接处开了几个采光用的小洞。洞口应该都连通着中庭喷水池或回廊柱的阴影处。

双眼马上就习惯了眼前的幽暗。

「太、太厉害了……」

丽妲不禁屏息。

墙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大小的雕刻品、壶具、精心制作的甲冑、盾牌等物品。每样物品看起来都经人仔细保养打理，上面几乎没半点灰尘。

「这些是爸爸的宝物。上面爸爸的书斋里也有放一些类似的东西，但这里的数量比较多！」

「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人们把这些东西叫做艺术品。听说每一样都很贵喔！」

「很贵……」

「所以爸爸才会把它们藏在这里吧。因为……如果手边拥有太多这种东西，就会有人对此心生不满。」

马谛亚斯的父亲尤格总是这么说：国王政府、商会的人属于特权阶级。特权阶级的人能过着奢华的生活，但同时间，这些人也必须为劳动阶级的人们奉献、服务。特权阶级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更要为了全体的民众。

话虽如此，特权阶级仍不应该随意地炫耀自己过着丰足的生活。世界上，有些人并不明白权利与义务之间的关系，所以特权阶级不该刺激这些人。

当然，这些人也包含在特权阶级奉献、服务的对象中。

当时的马谛亚斯没完全听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直觉仍让他瞭解了「特权阶级不应该随意地炫耀自己过着丰足的生活」代表了什么意义。

「所以，爸爸才要偷偷一个人躲起来鉴赏这些东西。」

「鉴赏……是什么意思？」

丽妲走到一个描摹裸体人类的雕像旁。她凑上脸，定睛凝视着雕像，但似乎始终没有勇气伸手触碰。

「就是好好感受这些东西所带来的乐趣。爸爸常常说，鉴赏这些物品，能够磨练一个人的心灵。」

「什么意思？心灵……真的可以磨吗？」

「我也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就是能让心灵呈现良好的状态。我觉得啊，既然这样的话，那应该要让更多人看看这些东西才对呀。」

「我也想让我爸爸看看这些东西。」

「不行。这里是秘密。」

听到马谛亚斯的话，丽妲露出乖巧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猛力地深吸一口气，好像想多吸收一点雕像散发出来的「能让心灵变棒的成分」。

面对做出这种举动的丽妲，马谛亚斯说：

「我可以再带你过来啊。」

「真的可以吗？」

丽妲惊讶地转过头。

「当然可以。但我们要交换条件，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里喔。」

「嗯，嗯！」

丽妲急忙点头。

「我、我答应你……」

「嗯，我们说好了喔！」

细细的光芒射入地下室，照亮她的脸庞。

她的表情满是困惑，彷佛在说：我真的这么幸运吗？

到这里，记忆中的画面再次缓缓地变化。

两人不再是孩子，但也还没成年。

马谛亚斯与丽妲一家人围在餐桌前。

地点是海宁葛经营的药铺二楼，也就是他们一家人起居的地方。木板铺成的地面，灰泥粉刷的墙面，根本比不上克拉玛家的餐厅。说得更极端点，这里的大小还不及马谛亚斯家的厨房呢。然而，脱离幼年期后的马谛亚斯却总会定期来这里拜访。

因为马谛亚斯认为，平时多接触劳动阶级的生活与思想，并不是坏事。这么做，能从他们身上思考、找出更令人欣喜的商品。尤格也常常说：「要时时留意大众的观点。」

而就算除去这个目的，马谛亚斯也不讨厌和丽妲一家人相处在一起的时光。

餐桌上放着油灯与蜡烛，散发出符合当下气氛的柔和光芒。

「真不好意思，还强迫你留在这里陪我们。」

丽妲的母亲朵莉丝一边端菜一边说。

她是位活跃而强势的女性，与个性温文儒雅的海宁葛几乎相反，但马谛亚斯从未看过两人起冲突。

大约两年前，马谛亚斯的母亲因病去世，所以他非常羡慕丽妲与海宁葛、朵莉丝的关系。

但是，他并不嫉妒。因为，就算母亲健在，马谛亚斯也不认为自己与双亲的关系能像丽妲一家人这么亲昵。

马谛亚斯与父母的关系更制式化一点，不过，他不觉得这是件坏事。特权阶级的家庭总是如此。

「别这么说，你们愿意找我来，我真的觉得很感激。这里能让我好好地喘口气休息一下。其实我爸爸原本也想过来，但他实在分身乏术……」

「你们太客气了啦！克拉玛商会的统领要来我们家……实在太令我们惶恐了！」

「对啊。叔叔应该常常到王城去吧？」

朵莉丝与丽妲接连发言。

马谛亚斯摇摇头。

「他忙归忙，但身分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尤格丧妻──马谛亚斯的妈妈──后，更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

海宁葛为大家的杯中注入红酒。

今天是场特别的庆贺筵席。

「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你爸爸一样成为大忙人的。」

「说不定这会是你最后一次到我们家作客了呢。」

「这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啊……」

一瞬间，丽妲脸上的表情宛如被人丢弃的小狗狗。

他们说的或许正是事实。商会的工作确实相当繁忙，而今后忙碌的程度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可是，马谛亚斯却刻意用轻松的口吻回覆：

「别这么说嘛……以后还要多让我来府上叨扰拜访喔！」

「当然！我们随时欢迎你来！」

朵莉丝说的显然是真心话。不仅如此，她会这么说，不是因为马谛亚斯是商会的继承人，她对他的欢迎无关乎身分立场。她不求任何回报。这一点，海宁葛与丽妲亦同。

这份心意令马谛亚斯感激不已，而且感觉非常自在。最近，身边的人纷纷开始对马谛亚斯采取特别待遇，有不少人更是不怀好意地刻意接近他。

「别说这个了，丽妲才厉害呢！」

马谛亚斯把话题转往一旁的少女身上。

今天的她，身上穿着驻扎军团的制服。制服是新的，因此浆得硬挺，上面没半点皱纹或污渍。

「呃？我厉害!?」

丽妲像是觉得意外般眨了眨眼。

马谛亚斯点头。

「你加入了训练军团，而且还留到最后没被刷下来。」

多数的居民在15岁前就会进入训练军团，但并不是进入军团的人就能成为士兵。总会有几成的人最后会被刷掉。

在激烈的竞争中，丽妲顺利完成了两年的训练期，正式成为驻扎军团的一员。

虽然她和只有少数成绩优秀者才能进入的宪兵团沾不上边，但听说在同期的成员中，她的评价也算是特别高的。

「真的让人吓了一跳呢！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有这种意志力。不过啊，比臂力她可不会输人就是了！」

「妈妈，你好过分喔！」

「看你小时候的模样，真难想像会有这么一天呢。」

海宁葛半眯双眼盯着自家女儿。

「那时候你老是闷在家里，根本不愿意踏出外头半步。」

「而且没想到你还进了军队呢！」

「这一切都是……」

丽妲垂下头，眼睛悄悄地飘向马谛亚斯身上。

「马谛亚斯的功劳啦……」

「说得对。你这孩子真是的！」

朵莉丝用力地点点头。

「你以前和附近的孩子们根本处不来。要不是有马谛亚斯陪你玩耍，真不敢想像现在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喔。」

「真的很谢谢你。」

海宁葛道谢，对马谛亚斯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看到他的举动，所有的人也跟着拿起杯子。

「不要这样啦！这方面我和丽妲一样啊……而且我还没上过学呢！」

幼年时期的马谛亚斯，所有的学业知识都是由家庭教师兼仆人所教导的。

「而且，我以前也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丽妲真的是个很珍贵的玩伴，带我瞭解外面的世界。」

「才没这回事呢。没这回事……」

丽妲垂下眼帘，一张脸红得像是喝过酒一样。

不过，马谛亚斯是真的非常感谢丽妲。

朵莉丝开口：

「那么，我们来乾杯吧！」

「庆祝丽妲训练结束，同时也庆祝她加入驻扎军团！」

海宁葛带头，众人也跟着齐声说了句：乾杯！

「要多吃点喔！我今天特地煮了不少好菜！但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富豪人家平常吃的饭菜就是了──哎呀，说这些实在多余。不好意思喔，我这个人就是啰啰唆唆的。」

「别这么说。」

马谛亚斯微笑，开始伸手拿取桌上的油渍鱼、炖肉、焖蒸蔬菜以及各种起司。

「真的很好吃！」

「你过奖了啦！」

「是真的！」

「谢谢你。就算是客套话，我也还是好开心！」

朵莉丝嫣然一笑。

她把接着起锅的料理分盛入众人的盘中，同时对马谛亚斯说：

「你真的是个教养非常好的孩子，丝毫没有走上歪路呢！」

「这话说得没错。」

海宁葛也赞同朵莉丝的想法。

「世间毕竟有太多只顾吃和嫖赌的纨裤子弟了。」

「只有少数的富家子弟才会那样的。」

「不过，你为了继承家业，也很努力学习成长，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但是，我觉得很乐在其中啊。」

尤格每天都教导马谛亚斯各种知识，诸如采购的方法、贩卖时的策略、如何用人、要如何讨好国王政府等等。

这样的生活固然不轻松，可是相当有成就感。尤格说「愈痛苦的经验愈能使人成长」，马谛亚斯觉得这句话所言不假。

「你真的很了不起呢！和你相比，我们家这位喔……你自己说说？」

朵莉丝把脸转向丽妲。

丽妲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呜呜，这话好刺耳喔……」

「小时候啊，你不是还一天到晚在你爸爸身旁跟前跟后的，拼命想记住你爸教的东西吗？」

「你是说药品的知识吗？」

「没错。可惜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这家伙却成了个只懂运动的傻瓜！我看果然是血缘搞的鬼喔……」

「呃？血缘？」

「没事……当我没说。该怎么说呢……哎唷，就是、我以前也很喜欢运动嘛！」

朵莉丝难得说话这样拖泥带水的。

「真的吗？妈妈，我从来不晓得你以前喜欢运动耶！」

「丽妲啊，你不必把调药这件事放在心上。」

海宁葛插嘴，若无其事地看向楼梯。他脑中大概正在想着楼下药铺未来的去留吧。

「这种不起眼的小店，到我这一代就收掉也无所谓啦。」

「唉，的确也只能这样了。」

朵莉丝感慨地点头。

「才没这回事呢！才没人说要把店收掉咧！我总有一天一定会继承这间药铺！我现在偶尔也会研读一些药物方面的知识……应该有吧？」

「呃，你问我，我问谁啊？」

马谛亚斯苦笑。

在这之后，入团的庆祝餐会顺利进行。

笑闹了好一阵子，夜也深了，一群人总算散会。

「我送你到你家！」

丽妲对从席间起身的马谛亚斯表示。

「不用了啦。这样回程只剩下你一个人，反而危险。」

「别担心啦！我有受过训练呀！我可是专门应付危险的驻扎军团成员耶！」

「对啊对啊，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第一次接下保护人的任务，真是值得纪念呢！」

夫妻两人口径一致。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在三人的坚持下，最后马谛亚斯只好与丽妲一起踏出家门。

夜空下，两人漫步在城镇中。

天上的星星闪烁。家家户户的灯火微微照亮着道路。有急着回家的人、做晚间工作的人、快活欢闹的醉汉……行人往来频繁，路上的人们比想像中还多。

「说真的，恭喜你。」

马谛亚斯看着前方，慎重其事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谢谢。」

「如果当初你说要去调查军团，那我一定会反对的。能进入驻扎军团，我真的觉得很不错。」

前者的工作，就是到城墙外调查这个世界的样貌，过程中几乎必然会遇到巨人，陷入战斗中，而每次作战至少都会有两成以上的士兵丧命。

「我爸、我妈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他们说，如果我想去调查军团，那他们一定坚决反对。」

「驻扎军团有时候也得负责护卫的工作，对不对？像是保护商会到其他城镇之类的。」

「对啊。」

说是其他城镇，但前往的目的地当然不会是城墙外侧的巨人活动范围。说到底，不过是在内地间移动罢了。该戒备的对象，顶多只有山贼或野狗。

马谛亚斯说：

「既然如此，我们说不定能一起去其他城镇。像是南边的希干希纳区，或是靠近内地的菲鲁托区等等。」

「如果可以一起去……那就太好了。所以，我会更努力加油的。」

「努力加油？」

「只要平常的成绩良好，那上级就会多加听取士兵各种工作上的意愿。」

「原来如此。」

「嗯。」

丽妲轻轻抚上挂在腰际的剑柄。剑鞘上有立体机动装置的发射机，背上装着缠卷铁丝的装置。

这身打扮实在不适合丽妲。但马谛亚斯会这么想，或许只是因为他还不习惯丽妲此刻的装扮。

「说真的，其实我也好想加入……」

「加入？你是说军团吗？」

「嗯，我也想参加训练军团。」

回过神来，马谛亚斯已开始说起内心的想法。为什么自己会想要说这些呢？马谛亚斯本人也不明所以。

「真的吗？」

「其实，我曾经对爸爸说过自己想加入军团，但他不允许。他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肩负的角色，我该做的，就是好好经营商会，为民众尽一份心力。」

经过一次次烦恼思量后，马谛亚斯接受了父亲的建议。

「原来如此。我都不晓得你曾经这么想过。」

「因为我从没跟你说过嘛。」

两人走过石桥。

隐约能听见水声。水面反射月光，熠熠生辉。

马谛亚斯的嘴擅自掀动着，不顾主人的意志，继续说着：

「我有时候也会想，就算今天继承商会的人不是我，大家大概也无所谓吧。就只是我刚好生在克拉玛家，我觉得……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一样也能完美地扮演我该扮演的角色……」

「才没这回──」

「而且啊……」

马谛亚斯打断丽妲的话，接着说：

「我只是想要能和其他人一样，完成同样的任务。我希望自己可以拥有足以胜任士兵的能力，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商会的工作。」

「所以你才会想要加入军团？」

「嗯。」

「你还真傻耶！」

丽妲用力地摇摇头。

「马谛亚斯，我觉得你一直都很努力。也许你真的只是凑巧生在克拉玛家，一切可能真的只是刚好，但是……和你生在不同立场家庭的人，应该也不可能和你拥有一样的决心吧？」

马谛亚斯有些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丽妲的脸庞。

平时的她虽然不算沉默，但也不是个多话的人。

而眼前的她更热切地继续表示：

「世界上的工作这么多，我们不可能每一种都体验。没人晓得自己最适合做什么，所以……我实在不太会表达，就是……我们只能从可以选择的项目中，找一份自己最能尽心尽力的工作。努力做好它。」

马谛亚斯无法反驳。

过去，马谛亚斯总觉得丽妲在精神层面上比较像个孩子，自己则像是守护她的监护人。

事实上，或许正好相反。

她一脸担忧地看着马谛亚斯。

「你是不是不想做商会的工作？」

「没这回事。我不讨厌这份工作……说真的，我还满喜欢的。每天都能从中得到新发现。」

「既然如此，那你工作时就该更有自信点啊！」

「你说得对。」

马谛亚斯忽然有点好奇，于是询问：「丽妲，你呢？你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士兵？」

「原因是……」

丽妲再次看向前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秘密。」

马谛亚斯骤然想起刚才的对话。

驻扎军团偶尔必须负责护卫。

他们说不定能一起到其他城镇去。

如果平日表现良好，那上级就愿意实现士兵的愿望……

莫非，丽妲是为了能在马谛亚斯身边工作，所以才决定成为士兵？

换句话说……她喜欢马谛亚斯啰？

马谛亚斯也不讨厌她。

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都是马谛亚斯身边唯一年龄相仿的朋友。

她让马谛亚斯的世界变得宽阔。这一点，刚才在饭桌上马谛亚斯也曾说过。

他再次凝视着她的侧脸。

丽妲身上固然没有特权阶级的千金那种精致的美，但她却散发出一股充满活力、坚强、满是生命力的美。马谛亚斯再清楚不过，丽妲的个性坚忍不拔，充满正义感，同时又深具个性。

如果马谛亚斯开口说「我们交往吧」，丽妲说不定会一口答应。虽然很难想像，但两人应该会就此以男女朋友的身分往来。

然而，未来呢？

就算两人顺利交往了好几年，马谛亚斯的爸爸尤格‧克拉玛肯定不会点头答应让他们结婚。

马谛亚斯总有一天会成为克拉玛家的家主，当然必须和国王政府中有力人士的女儿缔结婚约，或者是和其他商会的相关成员结婚。

这种带有策略性的婚姻，是商会工作的一部分，同时也是随着这个身分而来的义务。

担心这么多，或许太愚蠢了，也可能只是自己想得太远、太多罢了。

毕竟，马谛亚斯根本就不晓得丽妲喜不喜欢他呢。

一瞬间，马谛亚斯为满脑子妄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这已是一年多前的往事。

马谛亚斯猛然醒来。

陌生的天花板让他困惑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想起了现况。

这里早就不是昆坦区的宅邸。温暖、舒适的中庭已不复存在。

昨晚，马谛亚斯等人连夜赶路，来到位于罗塞之墙内西侧的菲鲁托区。

这个房间，是父亲别馆中的客房。以前陪同父亲进行商务活动时，马谛亚斯也曾在这里住过好几晚。

午后微弱的阳光从窗间射入，夕阳就要开始西沉。看样子，自己好像睡了好一阵子。

马谛亚斯离开卧铺，穿上鞋子。好冷。

他冲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赶紧披上。

行李中的东西早已取出分类摆好，大概是仆人们在马谛亚斯熟睡的期间整理的吧。

记忆总算逐渐清晰。

没错──今天早上，马谛亚斯实在累瘫了，一抵达此处，他便倒头呼呼大睡。

他踏出房门，木地板铺成的走廊上没半个人影，但隐约能感受到下方有人的动静。

「爸爸！」

他急忙飞奔下楼。

在楼梯转角处，马谛亚斯注意到，家庭教师兼仆人苏珊好像正专注地和别人说着话。她大概正在吩咐建筑相关业者哪些东西需要寄出配送吧。

在马谛亚斯还没懂事前，苏珊就已经在克拉玛家工作，算算年纪，应该也已经快40岁了，但外表看起来却只像是快30岁的人。与其说她和马谛亚斯是师生关系，不如说两人更像朋友。

「大家都去哪儿了？其他的居民都到了吗？」

下到一楼，马谛亚斯询问苏珊。

他的脑中浮现出丽妲、海宁葛以及朵莉丝的身影。

「马谛亚斯……」

苏珊的表情微微扭曲，似乎有些痛苦。

马谛亚斯没漏看她脸上的细微变化。他想当作没看到，但却根本没办法。

「发生什么事了？」

他质问苏珊。

「丽妲他们呢？他们到了吗？」

「……他们还没到。」

她有些迟疑，撇开视线，不过嘴上仍明确地如此回覆。

「为什么!?」

「我听到的消息是，巨人比预想的还快到达。于是，有一半的居民被迫留在城镇里。」

「被迫留下的居民中，是不是……？」

包含了丽妲？

苏珊没有回答。她根本不敢抬头。

为什么？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驻扎军团保护了避难的居民──」

她的嘴角和声音都在颤抖。

「听说……除了极少数的成员外，其他士兵好像全灭了。」

她的话语意思非常明白。

丽妲死了。

至少，目前没人能确定她还活着。

霎时间，马谛亚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好空洞。

「为什么!?」

马谛亚斯激烈地反驳父亲。这说不定是他第一次如此出言不逊。

尤格的工作伙伴们聚集在别馆的书斋里，众人站着，围绕在偌大的书桌旁。

其中几位马谛亚斯见过，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后者大概是以菲鲁托区为活动据点的商会人士，或者是国王政府的相关人员吧。

「这是关乎众多人命的重大问题，我的个人意见无法左右上头的决定。」

「你骗人！只要你愿意，怎么可能无法左右他们的决定!?你平时都能自由地使用士兵，而且军团的粮食、装备全都是商会提供的啊！」

「现在的状况和平时不同。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明白。」

「如果动作不快点，巨人说不定会攻破城墙啊！」

插图p061

马谛亚斯从苏珊那里听到昆坦区的现况后，立刻拜托尤格，希望尤格能够派出抢救部队，并且求他透过商会与国王政府交涉。

然而，尤格却不轻易允诺。

「靠内地的开关闸门已经顺利关闭。巨人确实进到了玛利亚之墙的内侧，可是昆坦区也不一定会就此马上陷落。」

「但昆坦区现在已经处于孤立状态，粮食也会慢慢短缺啊！」

现在巨人从内地、外地两侧包夹昆坦区。居民们一定不安到了极点。

「城里有储备的粮食。」

「总会有短缺的一刻吧!?」

「我并没有说我什么都不做。事实上，大家现在正聚集在这里商讨对策。」

尤格用眼神示意并肩站在书房内的工作伙伴。

书桌上确实杂乱地摊放着许许多多的资料。在马谛亚斯冲入书房前，想必已历经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那你们研拟出什么样的对策？」

马谛亚斯询问，但尤格的眉头抬也不抬半下。

「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过去不论何种会议，你都会让我一起出席，不是吗？你总说要我仔细观察，仔细倾听……你说，任何一件事都会成为学习的经验啊！」

「大家现在没空陪你这个门外汉。刚才我就说过了，现在的情况不同于平日。」

「可是──」

「你现在已经失去了冷静。缺乏冷静的人，只会碍手碍脚。而事实上，你现在也确实正在打扰我们的会议。」

尤格的伙伴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众人露出有些头痛的表情，彼此眼神交会。

马谛亚斯无法反驳尤格的论点。

但是，他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我们不会乱下决定。希望你能谅解。」

尤格直直地盯着马谛亚斯的双眼。

尤格知道马谛亚斯与丽妲的关系，知道他和她从小就是朋友。马谛亚斯会担心丽妲是非常自然的事，尤格也晓得马谛亚斯希望尽早确认丽妲是否平安无事。正因为如此，尤格才会对马谛亚斯说「希望你能谅解」。

马谛亚斯再怎么心急，也明白现在不论说些什么，尤格都不可能改变原有的态度与方针。

「……我知道了。很抱歉，对各位造成困扰。」

他对在场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鞠躬，转身离去。

马谛亚斯飞奔到别馆外。如果继续待在屋内，他恐怕会发疯。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地面铺着石块，左右两侧排满了粉刷灰泥的建筑物。

城镇的样貌和之前来这里时没什么两样，不过气氛却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提心吊胆的紧绷感，往来的行人表情僵硬，看不到任何笑容。

过去，菲鲁托区完全是块内地，巨大的城墙与广阔的土地，让此处与巨人的活动范围隔绝开来。

但，此时的状况已然丕变。

尤格说得没错。巨人马上就会蜂拥至墙外，对这里的居民来说，发生在希干希纳区的惨事，一样与他们息息相关。

「城墙啊……」

不知不觉间，马谛亚斯已来到墙边，外面是玛利亚之墙所保护的区域──现在已经该改口称为外地侧了。

高度50公尺的人类生命线。

此刻，夕阳映出的黑影让墙面一片漆黑。下方墙壁与地面连接处，是一整排避难居民们所做的简易落脚处。

「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居然就……」

大多数的居民利用解体的载货台充当柱子，之间搭上布幔，俨然一副帐篷的模样。当然，里头还是能看到真正以木头搭建而成的建筑物。避难民众在建筑间升起火堆，放上锅子，开始准备炊煮晚餐。

菜肴的香气中，混杂着些许的汗味以及排泄物的恶臭。

没有人能像马谛亚斯一样，在别馆中落脚起居。

「我到底在做什么……？」

特权阶级的人，应该要服务大众才对。

帮助平民百姓，是马谛亚斯的义务。

然而，此时的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许许多多的避难民众被迫过着不便的生活，丽妲甚至无法逃到这里避难。她说不定早已为了保护居民而丧命。

不，不是这样的。

她还存活在昆坦区中。

她现在正等着别人的救助。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马谛亚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视线的角落，人群排成一列。那里大概在配给粮食物资吧？但不晓得为什么，排队的人有大半都是年轻男性。

他往行列的前方走去。

男人们眼神狐疑地盯着他。

马谛亚斯有些紧张。劳动阶级的人们往往没什么耐性，当中甚至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特权阶级抱有恨意。那些人好像认为：自己无法过着富足的生活，全都是特权阶级害的。

但事实明明就相反。正因为有具备能力的特权阶级在背后支撑，这些平民百姓的生活才能如此无虞。若没有特权阶级的理性、知识，那他们就只能过着与野兽没两样的生活啊。

只是，百姓根本无法理解这层道理。他们只着眼在表面，只看见彼此生活水准的差异，一逮到机会，就想尽办法挑特权阶级的毛病。

马谛亚斯现在身上的服装并没有特别华美，他穿着棉衫、毛线织的裤子与外套，看起来相当朴实不起眼。但在眼下的这个瞬间，他与排队的年轻人之间仍有明显的不同──他的衣服布料、皮肤、头发实在太整洁乾净，和其他人大相径庭。这一点，想必让他显得非常醒目。

四周没半个和他身分相仿的特权阶级人士。

他感受到无数的视线，但他还是努力当作没看见，专注地往队伍前方走去。

看到眼前的建筑物后，马谛亚斯不禁停下脚步。

「军营？」

一座耸立的石造建筑物倚着城墙，背后延伸出广大的腹地，看起来占地不小；正面玄关的两侧则挂着驻扎军团的代表徽章──盾牌上缀着两朵蔷薇。

队伍在建筑物前断了头。

前面的道路上摆着桌子，穿着制服的士兵与最前方的避难民众面对面交谈着。士兵们在手边的纸上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然后拿另外一张纸片递给民众，好像要叫对方离去。

「喂，你这家伙！别插队啊！」

咄咄逼人的叫喊声让马谛亚斯吓了一跳，他赶紧慌慌张张地转过头。

「你是说我吗？」

「不然还有别人吗？」

那是一个眼神锐利、手臂粗壮的年轻人。典型的劳动阶级。千万别贸然触怒这种人。

马谛亚斯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地发抖，这反应令他感觉不太舒服。自己岂能因为这种人感到紧张？

他让自己保持着坚决的态度，礼貌地回答：

「我没有插队。我想请问，这个队伍在排什么？看来应该不是在配给物资吧？」

年轻人和排在前后的其他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表示：

「哪可能有这种好事！」

「这里在募集志愿军。要是你没下定决心，那就快点离开吧。」

后方一位个子矮小、肩膀宽厚的男子劝告马谛亚斯。他的年纪看起来好像稍长一些。

「志愿军？」

「负责夺回希干希纳区的志愿军。」

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接着说。

「只要能堵住破洞，巨人就不会再跑进来。之后只要依序干掉玛利亚之墙与罗塞之墙间的巨人，那就万事都摆平啦！」

确实，就现实的角度来看，与其对付无限涌入的巨人，扫荡特定范围内的敌人，成功率显然高多了。

「不管怎样，现在似乎正准备把第一支军队送上前线。」

「毕竟这件事才刚宣布，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个消息。」

「等一下。大家打算一口气直接夺回希干希纳区？不先从昆坦区下手吗？」

明明丽妲与其他大量的民众都还被困在昆坦区中，怎么能丢着他们不管？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是无辜的，但马谛亚斯仍忍不住用责难的语气质问。

目光犀利的年轻人耸耸肩。

「昆坦区应该没怎样吧。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怎样，但至少巨人还没闯入那一区。」

「我也很担心昆坦区的安危啊。我老婆和小孩都还在那里。」

肩膀厚实的中年男子开口。

「不过，国王政府认为最先该做的就是杀掉巨人，我们也没办法反对啊。」

「至少该去看看那里现在的状况如何吧？」

一个身材微胖，年纪难以推测，看起来约莫介于20岁到40岁间的男人插嘴。

「罗塞之墙和玛利亚之墙间也还有好几座小村落，那里说不定还有不少来不及逃走的人。」

「军队能做的事当然不少，但政府的主要目的应该还是想夺回希干希纳区吧。」

视线锐利的年轻人做出这个结论。

暂且放着昆坦区不管。就这一点来说，尤格的观点也是一样的……或者该说，尤格与这个「夺还战役」的拟定肯定脱不了关系。

没错，父亲绝对跟这个计画有关。

书房举行的会议内容，大概也和这个策略有所关联。至少他们的讨论中，应该会涉及到哪个商会该往哪里运送哪些物资等，诸如此类的内容。

然而，父亲却没向马谛亚斯透露只字片语。

「真是令人火大……」

他完全把马谛亚斯当成个小孩子来看待。遇到重大事件时，便直接把马谛亚斯排除在外。

「你也是来避难的？」

肩膀厚实的男子问。

「嗯……唉，算是吧。」

「刚才我也劝过你了，没下定决心的话，就快离开吧。」

「你看他那身打扮，我看他根本就不缺吧？」

目光尖锐的年轻人，用有些看不起人的语气表示。

至少，他对特权阶级并没有善意。

「不缺？」

「钱啊！奖赏金。」

「原来如此。只要志愿从军，就能得到奖赏金……」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一部分的奖赏金，想必是从克拉玛商会的资产中拨出来的。

马谛亚斯再次回头看看后方的队伍。

行列好像变得更长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志愿军……」

「有些人是为了钱，但有的人有其他的苦衷。至少我就不是为了奖赏金才来的。」

有着宽阔肩膀的男人说。

马谛亚斯想起男子刚刚说的话。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太太与孩子？」

「我以为他们已经先顺利逃走了，但结果他们好像没搭上马车。为了能一家子团聚过生活，唯一的方法就是赶走巨人。」

「好像也有不少菲鲁托区当地的贫民来排队喔。」

微胖的男人用高亢的声音表示。

「我也不是不明白他们的心情啦。毕竟成为志愿军可以赚到钱，而且只要成功杀了巨人，就会变成大英雄。」

「真是蠢透了。」

肩膀宽阔的男子，用带着阴霾的眼神凝视着前方。

「只有没看过那个画面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

「意思是说你亲眼看过啰？你看过巨人袭击人类的画面？」

「何止看过？要是我晚搭个两辆马车，现在早就死了！」

「天啊……」

马谛亚斯忍不住思量起丽妲的安危死活。

对了，这名男子说不定晓得她现在是否平安。

「军团呢？驻扎军团的士兵们不就在那附近吗？」

「是没错。怎么了？」

「他们状况如何？」

马谛亚斯的舌头不禁有些打结。

男子有些诧异，但还是半眯起双眼，追溯起记忆。

「他们已经很拼了，努力地保护我们。我也只是从马车的布篷里看到的，所以不太清楚详细状况。只是……」

男子有些吞吞吐吐的。

「只是……？」

「大多数的士兵好像都死了。我觉得会有这种结果也是正常的。现场根本就是地狱……」

听说巨人不分对象，遇人就吃。男子肯定是亲眼看到了那等光景。

一瞬间，马谛亚斯脑中浮现丽妲挣扎痛苦的模样，他赶紧把这个画面扫出脑海外。

他再次询问肩头结实的男子：

「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女性士兵？她有在士兵里吗？」

「我没看到耶。那时候哪还分得清楚男女，只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

三名男子此刻正用严肃的表情盯着马谛亚斯。他们大概察觉了马谛亚斯会问这个问题的缘由了。

微胖的男人开口道：

「那位士兵是你朋友？」

「嗯，是的。」

「有不少人都跟你一样啊。」

肩膀宽阔的男子说：

「他们的恋人、家人遭巨人残杀，为了报仇，于是决定加入志愿军。」

「那也没什么好了不起的吧？我是为了不要再乞讨过日，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过生活，所以决定成为志愿军的！」

目光犀利的年轻人不耐烦地丢下这番话。

宽肩男子点点头。

「只要你高兴就好。」

「你……」

马谛亚斯忽然有些好奇，于是问肩膀宽阔的男子：

「明明体验了那么恐怖的经验，为什么还肯自愿从军？」

「我的理由刚好相反。」

他向马谛亚斯耸了耸宽厚的肩膀。这名男子，原本从事的应该是肉体劳动方面的工作吧。

「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那种惨况，所以我觉得自己更该上前线战斗，免得让家人遇到一样的事。」

随后，马谛亚斯向三名男子道谢，加入了队伍的末尾。当然，这是为了要成为志愿军，参与夺回领土的计画。

只要加入志愿军，参与计画，就能离开到这堵高墙外。这样一来，说不定就有机会前往昆坦区。

刚才那位肩膀宽阔的男子认为，与巨人交战只是第一步，心中考量的是更长期的打算；但马谛亚斯没办法想得那么远，他满脑子只想确认丽妲的安危。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把她带来至少目前暂时还安全的菲鲁托区。

夕阳西斜，城墙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志愿者们与建筑物全都笼罩在黑影中。

马谛亚斯看着这个画面，忽然回过神来。

自己真的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丽妲确实是位重要的朋友。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完全由衷信赖的对象。只有她愿意接受最真实的马谛亚斯。丽妲就是能让他如此安心。

换句话说……马谛亚斯喜欢丽妲。

在这个瞬间，马谛亚斯第一次毫无迷惘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心中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却吵嚷地警告着──「那又怎样？」「被这种暂时的感情冲昏头，你之后该怎么办？」「快收手吧！」「你应该以特权阶级的身分好好活下去。」

不管怎么想，这些警告都非常正确。

就算自己真的和丽妲两情相悦，最终仍无法结为连理。即使马谛亚斯愿意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把她从昆坦区带来这里，最后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个「救了至亲的朋友」这样渺小的事实罢了。

眼前更重要的，应该是留在菲鲁托区，向父亲低头，请父亲让自己留在身边继续学习工作上的知识，为将来储备能量。

马谛亚斯是能够继承克拉玛家的孩子，他就是下一代的家主。为了一名女性而让自己身陷危险，这种利己的行为，已完全悖离了服务大众的准则。

偏偏──

马谛亚斯却无法下定决心离开队伍。

他甚至觉得队伍前进得好慢，令人不耐烦。

丽妲的身影盘踞在脑海里。她现在是不是身负重伤？她会不会正受到饥饿所苦？马谛亚斯真的好着急。

马谛亚斯有预感，自己大概会愿意用任何手段前往昆坦区。感觉自己的行动、决定，好像一点也不像自己。

──我或许根本没资格继承克拉玛家吧。

但，那又怎样？

太阳已西沉，家家户户的窗内开始点起灯火。

马谛亚斯唯一担心的，就是受理柜台表示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募兵就此打住。不过，事情并未如他所想，出乎预料，马上就轮到他了。

长桌的另一边坐着三个士兵，他们前面分别站着三位志愿者。篝火的火光在士兵的身后摇摇晃晃，照亮志愿者们的脸。

负责为马谛亚斯登记的士兵板着一张脸，头上有着醒目的白发。他的年纪应该与尤格相仿，但身材却比尤格结实许多。士兵的鼻子看起来红红的，大概是因为他有饮酒的习惯吧。

「你是难民吗？」

「……是的。」

多亏刚才马谛亚斯有先和肩膀宽阔的男子、微胖的男人以及目光锐利的年轻人聊过几句，现在和这种粗鄙的人说话，他也不再感到紧张。

他们三个应该已经顺利成为志愿军了吧。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真是群老实善良的人，甚至愿意同情马谛亚斯的遭遇。

「告诉我你的名字、年龄、之前的职业，还有健康状况。」

白发士兵的双眼根本没离开桌上的资料单。

「马谛亚斯‧克拉玛，15岁，前一份工作是……」

说到这里，马谛亚斯不禁有些支支吾吾。

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自己根本还没做过半份像样的工作。他顶多只是跟着父亲一同采购，有时候学学如何与人谈判，偶尔帮忙制作资料……就这样。

自己到底该怎么向别人说明工作的内容？

「……我在商会里打杂。健康状态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那搬个东西──」

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

白发士兵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你说你叫做马谛亚斯‧克拉玛？」

「是的。」

「你在这里等一下。」

白发士兵从位子上起身。一名看起来像是下属的士兵经过，白发士兵叫住他，双眼一边观察着马谛亚斯，一边不知道和那位下属说了些什么。

那位下属士兵一样盯着马谛亚斯，回覆白发士兵。

白发士兵点点头，回来后再次坐到椅子上。

隔壁眉毛稀疏的士兵，一样用满是疑问的眼神看向白发士兵，但对方只是摇摇头，说了句「别在意」。

马谛亚斯握紧拳头。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年龄？需要父母的许可？可是，周围其他同年龄的少年们，都顺利加入志愿军了啊。马谛亚斯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吧？

白发士兵从堆在桌上的资料中抽出一份，特地拿成马谛亚斯看不到的角度，啪啦啪啦地翻着内页。

终于，他停下手指，一会儿看看资料，一会儿又看看马谛亚斯。

接着他说：

「抱歉，您请回吧。」

全身的血液沸腾，接着迅速冷却。

「为什么？」

「您的身分不适合这份职务。」

白发士兵的语气和刚才明显不同。

为什么？

「这样太奇怪了吧？和刚才排队的人相比，我明显比他们健康多了。我前面还排了几位女性，连她们都能顺利成为志愿兵，为什么我却不适合！」

「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请您回去吧。」

「放肆！」

你们当我是谁──马谛亚斯才准备这么开口，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名士兵当然晓得马谛亚斯是谁。

情况恰巧相反。

就因为他知道马谛亚斯，就因为别人早已通知他马谛亚斯的身分，他才不愿意接受马谛亚斯想加入志愿军的申请。

「是我爸爸干的好事，对不对……」

克拉玛商会的统领者，早已看穿了儿子脑袋瓜里的想法。

他根本就一清二楚嘛。就是因为尤格极为优秀，才能成为城镇里屈指可数的大富豪。

马谛亚斯缓缓地吸一口气，然后徐徐地呼出。

「我明白了。」

「本来我们当然很欢迎您，只是……」

白发士兵过意不去地说。

「今天就算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我想最后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换言之，军团的每个单位都已经收到了通知──「不准接受马谛亚斯想加入志愿军的申请」。

这样一来，「混入夺还战役中，前往昆坦区」的计策几乎是行不通了。

马谛亚斯对白发士兵点头回礼，离开现场。

第一卷 上 二章

「还有没有人来不及逃走的!?」

丽妲在燃烧倒下的木造建筑间奔波。

瓦砾深处似乎还有未烧尽的火焰，温度很高。汗水不停地滴落。木材与肉块燃烧的臭味充斥在这一带。

眼前的景况俨然是地狱。

火焰吞噬后的大地四处冒起白烟，之间还有少数的巨人缓步走着。地面因炮弹而千疮百孔，一个不注意，脚就会被孔洞绊住，险些跌倒。

「还有没有没逃走的人！」

丽妲在成堆的瓦砾间探找，但却没看到生还者。

抬起头后，她再次开始奔跑，然而在绕过崩塌建筑物的转角处时，却被东西绊了一下。

看见自己踢到的物体后，她拼命忍住想尖叫的冲动。

那是一个死状悲惨的士兵尸体。

下半身沾满巨人的唾液，就这样被扔在地面；腰部以上根本不知去向。

幸好丽妲这个角度看不到断面，只看见被巨人咬断的尸体边缘处。

尸肉断裂处有齿痕，裤子布料至胯下处全沾满了血。

「还……还有没有人来不及逃走的!?」

她颤抖地呼喊着。

丽妲这些驻扎军团的生还者以及训练军团的生还者，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像现在这样四处搜索、拯救生还的民众。

然而，成果不甚理想。

找到的，不是巨人吐出来的尸体，就是吐出来后被火舌吞没的焦尸。

「丽妲，注意头上！」

女性尖锐的叫声，让丽妲反射性地抬起头。

3公尺级的巨人张开双臂，正使出浑身解数想抓住丽妲。

「等一下……！」

她迅速地寻找能够勾住钩锚的地方，可惜周围没有牢靠的构造物。不知不觉间，一行人似乎已经远离了城镇的墙边。即便把钩锚插入烧剩的木造建筑中，想必没两下就会脱落。

巨人缓缓倒下，试图压住丽妲。异常炽热的气息，吹拂在丽妲的皮肤上。

在即将被抓住的千钧一发之际，她滚过地面，从旁边逃开。

巨人扑倒在刚才丽妲所在的位置。地面、周围的瓦砾随之震动，扬起一片尘土。

巨人马上抬起头，一只手臂撑地，扬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则伸向丽妲。

「烦死了，这家伙真的很难缠耶！」

她用双手拔出剑。

这时候，巨人上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一位女性士兵降落在巨人宽阔的背上，双手挥下手中的剑。丽妲耳边传来割裂空气与肉的声音。

巨人颈部后方喷出大量蒸气。

士兵迅速跳开，闪过蒸气，跃身站在丽妲身旁。

她是与丽妲同期进入军团的亚嫚达。

她的个子很高，留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外表与丽妲呈明显的对比。

「你想死啊？」

她总是非常冷静，对任何人都相当严苛。这一点，也和丽妲形成强烈对比。

说实在话，丽妲其实不太会应付亚嫚达。

「对不起，我分神了。」

「你死了只会给我添麻烦。」

「你说得对。我应该更注意点才对。」

「欸，你有没有发现？」

亚嫚达双手仍握着剑，眼睛紧盯着巨人身上喷出来的大量蒸气。

巨人虽然具有异样的再生能力，但只要削掉脖子后方的一部分，他们就会全身喷出蒸气慢慢消灭。

「位阶比我们高的人，根本就没剩下半个了。」

「什么？」

一瞬间，丽妲不明白亚嫚达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开口反问：

「没剩下半个……意思是……？」

「就如字面的意思啊。大家也许到最后一刻都还拼命保护着难民，或是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过城墙，全被巨人吃了。」

「大家……你是指部队里的所有人？」

「没错。所有人都死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丽妲想起长官命令自己关闭闸门时的表情。

确实，目前他们尚未在墙外发现半名生还者。但是，真的没半个长官顺利活着回来吗？

「我不相信……」

「当然，有些人和避难民众一起顺利逃到墙壁另一边去啦。宪兵团那些该死的家伙，应该早就逃之夭夭了吧。」

「另一边」指的应该是菲鲁托区吧。

丽妲抬头望着街道前方。放眼所及尽是尸体，来不及逃走的难民、马匹以及死守人民的士兵。

然而，却看不到半个活着的士兵。相反的，还有几个巨人游荡似地四处走着。

此时此刻，马谛亚斯不晓得情况如何？他的爸爸尤格呢？

「希望人们都已经顺利抵达菲鲁托区……哪怕只有多一个人也好。」

「我倒比较担心你。」

「担心我？」

丽妲不明白亚嫚达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你的意思是……不要像刚刚一样发呆？还是说，你担心粮食不够？」

「一方面也是这样，不过……」

亚嫚达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接下来有得忙了。」

「士兵的数量减少，每个人的负担当然会加重──」

「不是这个问题。接下来，你就必须掌管整个军团了。」

「掌管？军团？」

军团……指的应该是驻扎军团吧？丽妲一点也不懂亚嫚达到底在说些什么。

亚嫚达刻意重重叹了口气。

「你问这不是废话吗？长官死了，阶级次高的人就得接掌指挥的大权。现在官阶最高的人就是你。」

「真的没其他人了吗？」

「我刚刚就已经说了。」

「亚嫚达，你的位阶不是和我一样吗？」

「我不是班长。」

「是没错……」

的确，丽妲是班长，负责统整多位同期生；但是她在战斗上的实力和其他人其实没什么两样。上头没任命亚嫚达当班长，只是因为他们认为她个性有点偏激罢了。

「呃，等一下。也就是说……」

丽妲望着被火夷为平地的贫民窟。四处冒着白烟，年轻的士兵们在毁坏的建筑间走动。

就算只是暂时的任务，但……丽妲真的有能力统领他们吗？

「我根本……做不到啊。就算规定是这样，我真的没办法……」

「没错，规定就是这样。」

「亚嫚达，你比我适合多了。」

「你少说这种蠢话了。我才不想干这种麻烦事。」

「可是……」

「你就全心全意地祈祷还有长官活着吧。」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但希望渺茫就是啦」。

「你好过分……」

眼前喷出的蒸气渐渐减弱，巨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想到，居然没半个长官生还。

才进入驻扎军团第二年的丽妲，此刻竟成了部队中位阶最高的人。

眼前这完全脱序的状况，对长官们来说，肯定也会觉得当初真是误判。他们那时候一定认为至少还会有一位拥有官阶的人存活下来。

「请问……可以打扰你们一下吗？」

听到声音，丽妲与亚嫚达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位训练兵已经走近她们身边。他理着平头，脸上还带有些许稚气。他的名字应该叫做多奇欧吧？丽妲陪他进行过几次训练。

「我们已经为受伤居民大致包扎完成，因此来向你们报告。」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们。」

对了，丽妲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曾对训练兵们下了这类的指示。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已经确认重要人士是否平安了吗？」

亚嫚达马上开口。

「应该还没！」

「那……那就赶紧去确认吧！」

丽妲慌慌张张地命令训练兵。

「你愿意去吧？」

「我当然愿意去啊……可是，我根本不晓得重要人士到底长什么样子耶？」

「我也不晓得啊。」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应该去一趟。」

听到亚嫚达斩钉截铁的话语，丽妲忍不住问：

「为什么？」

「既然要面对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你当然不能把责任丢在训练兵头上。」

「原来如此……嗯，确实有道理。」

丽妲觉得，亚嫚达果然才是适合当指挥官的人。

然而，亚嫚达的嘴角只是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低声说了句「代理团长大人，你可别失礼啦」，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真是坏心眼。」

丽妲真是欲哭无泪，但仍不忘轻轻地伸手触碰背上的立体机动装置，并且对看起来仍像个孩子的训练兵──多奇欧说：

「我们集结几位士兵，一起走吧！」

昆坦区的区公所早已化为空壳。

这座石造建筑──恐怕是昆坦区里最雄伟的建筑物──此刻静谧得宛如墓地。避难至今过了一天半，闸门再次关上到现在也才差不多一天的时间。这段期间，显然根本没半个政府官员来上班。

「这未免也太诡异了吧？现在他们应该忙翻天了才对啊！」

多奇欧说。

他身旁还有两位训练兵。到头来，亚嫚达仍没与他们同行。

丽妲开口问：

「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就是吧？大家现在不是暂时都无法离开城镇了吗？官员们应该要忙着确认剩下的居民有多少人，还要看看储备的粮食数量有多少吧？甚至应该向手上有多余存粮的民众收购粮食才对啊！官员们该做的事情可多了！」

「也、也对喔。」

丽妲再次心想：我果然看不清全局，我根本就不适合当指挥官啊。

她忍不住叹气，带着三位训练兵一起爬上大理石阶梯。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座建筑物里。一楼虽然有负责为居民办理事务的窗口，但过去家里「与公所相关的事项」全都由妈妈朵莉丝包办处理。

二楼以上是一间间的办公室，原本会有职员们各自在里头处理事务。换成平日，丽妲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踏进此处。

建筑物中没半个人影，但里头却相当整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发生过事件或事故的样子──当然，得撇除掉巨人来袭的这个事件兼事故──显然只是单纯没人来上班而已。

一行人走在天花板挑高的走廊上，打开厚重的门扉，进入看起来像是区长室的办公室内。

里头果然没人。

室内摆放着巨大的办公桌、椅子、书架等办公用具，但根本没看到使用者的身影。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纸张气味。

「官员们是不是都待在家里啊？说不定他们的家人受伤了还什么的……」

「哪可能啊！」

另一位训练兵拍了多奇欧的后脑勺。

「就是这些家伙决定叫居民们去避难的耶！他们当然早就逃跑了！」

「真的假的!?」

「事情也不一定是这样嘛……」

丽妲试图反驳，但话却愈讲愈小声。训练兵的推测恐怕是对的，尽管丽妲之前压根儿没想过有这个可能性。

她再次沮丧地想着：自己果然根本就看不清局势。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多奇欧提高音量。

「那该由谁来统领大家啊？整个城镇还有军团都需要指挥……可是现在这里却没半个大人物了耶？」

「我哪知道啊！」

刚才那名训练兵双手交叉在胸前。

另一位训练兵说：

「应该还是找得到其他有头有脸的人吧？就只是这里刚好没有而已啊。」

「但愿如此啰。」

「啊！对啦！」

多奇欧好像想到了什么，啪地一声拍响手掌。

「丽妲姊，不如就由你来指挥大家好啦！」

「呃？」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丽妲不禁发出呆傻的回应声。

「这、这样怎么行？你不要突然乱讲啦！」

「可是，我刚刚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啊！该怎么说呢……不好意思啦，我是不小心听到的。亚嫚达姊不是说，叫你当代理团长吗？」

「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也对，毕竟上级长官都已经不在了……」

训练兵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丽妲。「自己身边的人有可能获得莫大权力」的事实，似乎让他们相当兴奋。

但就丽妲的立场而言，她实在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目前也还没决定啊，而且，那只是亚嫚达自己随便讲讲罢了。」

「是吗？但我觉得这样还满好的啊。丽妲姊实力坚强耶！我是负责操控大炮的，从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啊，我也有看到丽妲姊的表现！」

「丽妲姊真的很活跃耶！要是没有你的指示，闸门可能要更晚才能关上。如果变成那样，说不定早就有很多巨人跑进门里了！」

「对耶。」

训练兵们彼此点点头。

丽妲觉得自己的衣服下满是冷汗。

「那只是……运气好而已啦。我只是刚好抓准了时机罢了。」

「丽妲姊，你又来了！」

「我真的没办法当团长啦！又不是光靠阶级就能决定谁来当代理团长……应该还需要有经验、有威严等等，总之……必须找个各方面都有说服力的人才好。」

「我觉得丽妲姊很有说服力啊！你说对不对？」

「对啊！」

「我们支持丽妲姊！」

三人看了看对方，然后再次望着丽妲。

「这……这件事之后再讨论啦。现在得赶紧调查其他间办公室才行。」

丽妲硬生生打断对话，看向门扉。

丽妲打从心底祈求着，希望能找到国王政府的高官，或是还有驻扎军团的长官生还……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她踏着无比沉重的脚步，率先走在众人前头。

就在将要踏上走廊时，冲来了另外一位士兵。

「哇！危险……！」

「对不起！」

那是一位年纪尚浅的男性训练兵，年龄看起来比多奇欧还小。想必他才刚加入训练军团没多久，根本没受过多少正式训练。

士兵对自己差点撞到人的举动道歉，在原地立正站好，手按着胸前的徽章，对丽妲敬礼。

「报告！城镇的一角，有居民袭击了商店！请、请您赶紧下指示吧！」

「袭击商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确实，宪兵团早已离去，而驻扎军团也几乎全灭，但不过才一天的光景，治安竟然已经乱到这个地步了？

多奇欧等人似乎也相当担忧。

「原来如此！民众袭击了店主人避难离去的店家……！」

「毕竟里面还剩下不少商品……」

「我、我们马上过去！」

丽妲对训练兵说：

「快带我们过去！」

不论头衔如何，丽妲的工作，就是好好地保护这个城镇。

丽妲相当担心父母的安危。爸爸海宁葛与妈妈朵莉丝都没有顺利逃离，此时仍在昆坦区继续经营药铺。没人能保证不会有居民袭击他们的店。

不过，幸好这次的事发地点，和丽妲父母的店铺在不同的区域。否则丽妲说不定早就丢下训练兵，立刻使用立体机动装置飞奔到现场去了。

袭击已扩大成大范围的骚动。

暴徒侵袭林立在街道两旁的商店。受灾的大多是店主已逃走的店家，但部分有人看管的店一样遭到了攻击。看热闹的民众逐渐聚集，暴徒的数量也迅速增加。

「住手！我们是驻扎军团！全都退下！」

丽妲推开凑热闹的居民，往前迈进。

眼前的肉店冲出一群男人，他们双手抱满了肉乾、新鲜肉块、一串串香肠等物。

「站住！」

丽妲挡在他们前面。

一名男人粗鲁地想要推开丽妲。丽妲扫过男人的腿，男人摔倒在地，丽妲藉机往上扭过他的手臂。接着她抽出剑，直直地指着另一个男人。

「把你们抢的商品还来！那些东西不属于你们！」

「你……你说什么鬼话啊！大家都在抢啊！反正店里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这名男人认为，店主人已经到罗塞之墙内避难去，之后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你就能把这些东西拿……啊！」

另一个男人双手抱着一堆肉，鬼鬼祟祟地从店铺入口离去。

「你们……别顾着看，快阻止他啊！」

「遵、遵命！」

「对不起！」

训练兵们急急忙忙追起了抢匪。

丽妲忍不住咬紧牙根。

「真是没完没了啊……」

隔壁的起司店、道路对面的蔬果铺、前面的服饰店、五金行……四处都有人在行抢。

围观的民众也不再出言阻止歹徒。甚至有人好像想在暴徒离去后，捡点剩下的甜头。

群众间，偶然可以瞥见眼熟的制服。大概是先冲入现场的训练军团人员吧。虽然看不惯暴徒的行为，但他们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对眼下的状况束手无策。

「放开我！」

被丽妲扭着手臂的男人挣扎嚷嚷着。

男人手中掉下肉块，一名看热闹的民众快速把肉捞走。其他凑热闹的人马上把手伸向那个民众，一群人开始抢起那块肉。

「我们是驻扎军团的士兵喔!?我们身上可是有武器的喔!?」

围观的人没在听丽妲说话。他们似乎根本忘了丽妲站在这里。

丽妲身下压制的男人趁乱迅速地逃走，冲入群众之中，那里马上展开了一场新的肉品争夺战。

「喂！你们住手呀！」

多奇欧介入阻止，但反而被民众包围，四处都有人推挤，甚至连身上的装备都险些被民众夺走。

这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刚入团一个月的训练兵，根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当然敌不过结实的成年男性。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丽妲抓着多奇欧的衣领，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拖到人群外。

他剧烈地喘着，回头看向丽妲，征询她的意见。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呃，我想想……」

寡不敌众。他们实在没办法在不伤害居民的情况下，平息这场骚动。

不，真的是这样吗？

「多奇欧，为了大家着想，你去拿枪来。尽量拿多一点！」

「要开枪吗？」

「不要朝着人开枪。我只需要枪声！」

利用枪声恫吓，或许就能赶跑聚集的暴徒。

「啊……原来是这样啊！」

看样子多奇欧也瞭解了丽妲的意图。

「瞭解！」

「有空的士兵们一样全数动员！」

「丽妲姊，你呢？」

一位训练兵询问。

「尽力做我能做的！」

由于丽妲刚刚已在店门口拔剑，所以没人敢再冲入肉店里。

丽妲回头，锁定对面的建筑物。她小心地射出钩锚，避免攻击到民众。钩锚击中眼前建筑物的二楼与三楼之间，冲击力回传到丽妲的腰上。

尽力做能做的。就只能这样。

她迅速踢向地面，开始缠卷铁丝。

全身的皮带出现压力，身体跟着浮起，双腿离开地面。

她越过群众的头上。众人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眼看着建筑物的墙壁愈来愈接近。

丽妲调节卷线的速度，接着调整重心，双脚脚底踩向墙面。

撞上的瞬间，她弯曲膝盖与上半身，藉此减轻冲击力。然后，她再次往墙上一踢。

她没有马上拔出钩锚。相反的，这次她慢慢地放长铁丝，调整自己下降的速度。

往下一望，歹徒正试着连同木箱抱走整箱的蔬菜，有些人死命地想拖走装得鼓鼓的布袋。

丽妲在空中改变姿势，双脚往地面一跳。

她跃身在歹徒之间。

丽妲双手握着剑，往前一刺。

「我是驻扎军团的士兵！请即刻停止这些违法的举动！」

「什么？」

一名男人不慌不忙地回过头。

丽妲蹲低身子，猛踢地面，一瞬间冲到男人身旁。她扭过男人的手腕，剑柄击向对方的胸口。

男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布袋落地，滚出大量的豆子。

「你这家伙！」

另一名男人冲上前，但他的举动显然非常愚蠢。他肩膀上还扛着木箱呢。

在这种状态下，要怎么战斗？

丽妲的腿往下一扫，男人马上瞪大双眼，缓缓往后倒地。

他扛在肩上的木箱一样跟着落下，横倒在地面，里头滚出一颗又一颗的马铃薯。

「糟糕啦！」

「可恶！没想到真的是军团的士兵！」

好几个歹徒拔腿就跑。他们的选择是对的。

另外几个放下手边的蔬菜，往丽妲走去。他们做了错误的判断。

往丽妲走去的那帮家伙中，有一人手上握着火钩。大概是要用来撬开商店的门窗吧。

那名蓄胡男子上下挥舞着火钩。

「没办法了……！」

丽妲才刺出剑，马上又收了回来。毕竟不能杀害居民。驻扎军团的任务，是保护所有的民众。

她看准火钩的移动轨迹，往旁边一闪。

同时，她拿手上的剑柄敲击男人的头部侧面。

随后，一股冲击自她的腰间蔓延。

原来有人从后面踢了她一脚。

「好痛……」

她忍不住踉跄，但马上又站稳脚步，回过头去。

另一名男子双手护在脸前，慢慢往她身旁接近。他已经来到伸手能碰到丽妲的距离内。

「面对你这种人，就只能这样了！」

丽妲毫不犹豫地从腰间的装置里射出钩锚。

男子大吃一惊，往后一仰想要闪过。反应一如丽妲的预料。不过，丽妲压根儿就没想要用钩锚刺穿男子。

钩锚划过半空中，刺入男子背后的建筑物。

丽妲毫不在意，开始卷回铁丝。

强烈的压迫感袭上全身。一股惊人的速度，把丽妲的身体拉往半空中。

男子惊讶得瞪大双眼。

丽妲藉着铁丝的拉力，膝盖往男子的下巴一撞。

男子喷出鼻血，身体后仰，摔倒在地。

丽妲以攻击男子的膝盖为支点，往前方回转半圈，双脚落在墙上。

男人们讶异地露出呆滞的表情，抬头看着上方，但相信没多久他们就会恢复冷静。

这里做到这样就够了。

「大家快点回家吧！」

当然，丽妲不可能一直站在墙上。

落地前，她抬起头，调整发射机的角度，往对面的建筑物射出钩锚。这次要处理的是五金行内的骚动。同时间，丽妲拔起刚才刺出的钩锚。

她再次越过群众的头顶，穿过马路。

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丽妲。

她把钩锚刺入建筑物的窗户间，双脚紧踩在钩锚刺入的位置上。

丽妲与墙面垂直，看着下方的暴徒。

「不准偷东西！不要再做出这些违法的举动了！」

她往墙壁一踢，飞到半空中。

接着丽妲跳向一名抱着一捆厨房用具的男人。

她看准对方回头的瞬间，用剑柄猛力一击。

男人的身体往后飞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后，被抛到石板路上。

「对不起！不过，都怪你不好！」

丽妲静静地降身到地面上。

「还是别用这个比较好……」

她把剑收回鞘中，解除剑身与剑柄的连接，只握住剑柄。现在只要能够操控钩锚，就已经足以应付眼前的场面了。丽妲并不打算砍杀居民。

她缓缓地把身体往前倒，动作流畅地往其他群聚歹徒的方向冲去。过程中，她闪过对方送上的拳头攻击，同时用脚跟回旋一踢，击中歹徒的头部侧面。

「不可以掠夺别人的东西！军团的主力部队马上就会赶过来了！」

随后，她解决了皮革工房前的三名暴徒，又在普通民宅前摆平了两个歹徒，接着在酒铺、服饰店前打倒了几个捣乱的民众。丽妲从这边的建筑物跳到对面的另一栋，接着又继续跳往马路另一头的建物，如闪电般在道路上前进。

不必压制所有的歹徒，只要能展现士兵的威严就行了。

她把钩锚插进一栋特别大的建筑物的三楼处，卷回铁丝，身体跟着被拉起，最后攀附在凸出的窗户上方。

这时候，她暂时拔出钩锚。

往马路上一瞥，就看到一个抱着小皮革袋的男人。他怀里的想必是抢来的物品。

男人粗鲁地推开、撞走群众。

注意到歹徒的人们，慌慌张张地空出一条路。

「就用这个解决他……！」

丽妲连接刀柄与刀身，拔出剑。站在凸窗上的她，把剑深深刺入建材与建材之间；冲击力让她的手臂微微麻痹。

她再次解除刀柄与刀身的连接。

丽妲弯身，环视道路，谨慎地锁定目标。

抱着皮革袋的男人正在奔跑，就在丽妲正下方偏右的位置。

丽妲调整发射机的角度，击出钩锚。钩锚就落在男人前方约1公尺处。

男人惊讶地停住脚步，往前扑倒，表情僵硬地抬头望向丽妲。

丽妲就是在等这一刻。

「就是现在！」

她击出第二个钩锚──也就是刚才把丽妲拉到凸窗上的那个钩锚。

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依旧吓得动弹不得，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避开丽妲的攻击。

钩锚刺入男人的右大腿。

男人发出粗哑的惨叫。他丢下皮革袋，倒在地上，痛苦地在地面翻滚。

「对不起！不好意思……牺牲了你一个人！」

丽妲以最大的压力喷射出压缩瓦斯，开始回卷铁丝。她把铁丝绕过刚才插在脚边的刀刃钝面，自己则飞降到男人的另一侧。

目前呈现的画面刚好以剑为支点，凸窗的右侧是男人，丽妲则从左侧悬吊而下。

当丽妲的身体恰巧来到男人上方时，她操作剑柄上的拉柄，停下缠卷的铁丝。

接着她拔出另一把剑，在半空中指着男人。

「可恶！很痛……好痛啊！痛死人了啦！」

男人的腿染上鲜血，低着头，不停挣扎扭动，就像条上钩的鱼。他嚎啕大哭，脸上满是眼泪与鼻水。

几乎大半的居民都抬头看着丽妲与男人，眼前的画面深深吸引住他们的目光，就连歹徒都忘了要逃。

「听我说……」

话语卡在喉头。

丽妲在空中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请各位听我说！我是──」

没错。

一旦事情演变成这样，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自己再也不能逃避了。

「我是驻扎军团的代理团长，丽妲‧伊杰赫特。宪兵团担起保护、引导避难民众的责任，离开了城镇，因此我们驻扎军团与训练军团现在会代替宪兵团维持治安！」

事实上，目前能行动的驻扎军团团员，只有丽妲、亚嫚达，以及几位同期生与后进士兵而已。其余的，全是些经验浅薄的训练兵。

不过，丽妲不需要特别告知民众这项事实。

「我、我们将严处任何的掠夺行为！请各位居民赶紧回家，一如往常地……」

有一半的民众已经逃离了这座城镇，有战力的士兵也所剩无几。大家根本不可能再一如往常过生活。

丽妲深深吸气，继续说：

「请各位尽量一如往常地过日子！援军一定会来拯救各位！为了能够再次于新世界展开新生活，现在请各位务必严守纪律，互助合作！」

这大概是丽妲生平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战战兢兢地窥看居民的反应。

要是大家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那我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只觉得我是个愚蠢的小女孩……丽妲心中满是不安。

现场鸦雀无声。

这时候，道路的另一端传来无数的炸裂声。

是枪声。

居民全都缩起脖子，骚动声如海啸般绵延。

赶来的训练兵大约有20人以上。

所有人都对空鸣枪，藉此恫吓民众。火药的烟尘隆隆冒起，让训练兵显得更具威严。

「太好了……」

至少，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大的动乱出现了。

丽妲忽然觉得全身无力。

若不是铁丝吊着她，她恐怕会当场瘫软在地。

「你是团长？真的假的？我真不敢相信耶！」

朵莉丝朝丽妲转着眼珠子。

「我不是团长，是代理团长啦。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那一夜，丽妲与父母一同坐在餐桌前。

到头来，他们仍没找到半个平安无事的长官，与同期的驻扎兵讨论后，众人都推派丽妲接下代理团长的职务。

「不过，负担应该很大吧？」

「嗯，这个担子真的很沉重……沉重极了……」

就连丽妲都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这个头衔。

然而，若是没人统整军团，那肯定会再发生像今天一样的骚动暴行。丽妲必须极力避免这种状况。

「妈妈，你可不可以代替我当代理团长啊？」

「你头壳坏啦？」

当然，朵莉丝根本就不把丽妲的话当真。

「讨厌……」

丽妲在桌上交抱手臂，并把下巴靠在上面。

「真希望能快点有人来支援我们……」

「对啊。」

「不过，这状况还真令人头痛呢。」

海宁葛说着，啜饮着餐后茶，接着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想到政府官员居然全跑光了。」

「真的是……亏那些家伙平常还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朵莉丝也喝了一口茶。

她透过杯子，看着丽妲。

「你也得代替官员们下决策，对吧？具体来说，你到底该负责做些什么？」

「我也不晓得啊──欸，爸爸，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光要动脑，丽妲就觉得头晕目眩。

「这个嘛……毕竟士兵的数量减少了大半，所以应该要确认到底剩下多少居民，并且组成居民自卫队。还有，如果有人家里有伤患，那也得帮他们进行包扎……」

「现金、物资的储备状况确认过了吗？目前还有多少？」

听到朵莉丝的问题，丽妲摇摇头。

「区公所根本空空如也。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恐怕……」

「逃跑的公务员把钱和物资都带走了？他们真是糟透了！」

「幸好，军团还存有一些可用的资源。我想暂时应该还应付得过去。」

「马呢？」

海宁葛问。

「剩下不到20匹。」

「用这些马……是不是能慢慢小批小批地送居民去避难？」

朵莉丝询问，脸上挂着「我想到的点子不错吧」的表情。

「我也有这么想过，但是实在不晓得该选择先送谁去避难，最后只好作罢。」

「原来如此。」

「再说……虽然我不愿这么想，可是也有人说，先逃走的人也不见得平安无事。」

搞不好，逃难的人早已全灭。如果出现几只脚程快速的奇行种，那确实很有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丽妲想起今天看到的无数尸体。死者遭巨人吞噬、吐出，早已成了不成人形的尸块。

她心中实在也不愿意有这层想法，但实在没人敢断言，马谛亚斯与尤格不在那些尸块中。

「所以说，我们决定暂时先等待来自菲鲁托区的救援。」

「这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海宁葛看向窗边。此刻，外头正被夜色笼罩。

「希望克拉玛家的人全都平安无事。」

朵莉丝小声低语。她脑中所想的事情，似乎和丽妲一样。

「他……他们一定没事的！马谛亚斯比你们想的顽强多了，尤格叔叔又是世界上最精明的人！」

若丽妲不这样说服自己，那她接下来恐怕无法完成每天必须面对的工作。

海宁葛苦笑。

「这些赞美，我想你还是别讲给他们本人听比较好喔。」

「是吗？」

「是啊。」

海宁葛喝完杯中的茶。

「总之！」

朵莉丝从位子上站起身，收拾见底的杯子。

「你晚上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力！再怎么说，你现在可是这个区里责任最重大的人。」

「你还提这件事啊？」

丽妲趴在桌上，打从心底感谢身旁有父母的陪伴。

耳边传来朵莉丝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商会一定会付大把的钞票，买下菲鲁托区所有的马匹，迅速来这里救我们的。」

「嗯。」

在那之前，自己得尽全力保护这座城镇。

但愿自己能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与马谛亚斯见面。

＊

夜晚，马谛亚斯难以入眠，心底的怒气不断沸腾。

他气的是早已看透自己的想法且先下手为强的父亲──不，应该是遭父亲一眼望穿的自己。

马谛亚斯翻来覆去。菲鲁托区的海拔比昆坦区高，因此气温较低。厚重的棉被让他感到压迫。

他实在受不了了，起身下床。脚才碰到地面，寒气就透过室内拖鞋传到脚尖。

点亮烛台上的灯火，马谛亚斯往厨房走去，想要喝杯水。

父亲的房门间透出光亮。他还在工作吗？

马谛亚斯往楼梯走去，偶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父亲好像正在和别人谈论马谛亚斯。

父亲已经许久没来这座别馆，所以大概忘了这里的墙壁比昆坦区的宅邸还薄。

马谛亚斯深受引诱，慢慢走近父亲的房间。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如果可以，我也想回去昆坦区。」

马谛亚斯想也知道父亲正在与谁对话──正是家庭教师兼仆人的苏珊。

妻子逝世后，父亲经常与她同床共枕。知道这项事实后──父亲和苏珊好像以为马谛亚斯不晓得实情──马谛亚斯当然非常生气。他觉得他们背叛了母亲。

不过，现在他却也已经接受了这个无以改变的事实。父亲毕竟也是个人，他大概是藉由苏珊来填补失去妻子的孤寂吧。只要他俩能接受这样的关系，那马谛亚斯也就没有资格置喙。

他压低呼吸，侧耳倾听。

「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你的熟人吗？」

一如预料，传来了苏珊的声音。

「不，问题不在人。当然，我有些朋友也还在昆坦区，但是……也是啦，人命固然重要，但我在意的，是留在那里的物品。」

「物品……」

「我之前也让你看过……就是那些艺术品。在逃难的当下，实在没办法让马车载那些东西。毕竟还有许多民众根本无法避难，载那些东西肯定会引人反感。更何况，当下也没时间搬运那些物品，所以只好把它们搁下了。」

「现在还是能回去拿啊。」

「恐怕还要再等上一阵子吧。」

「它们要价不菲……？」

「它们算得上部分财产，不过，只是我所有财产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现金类的早就运过来了。再怎么说，大部分的资产我本来就一直放在内地。」

「那么，就只是纯粹舍不得那些东西啰？」

「是啊。」

回过神来，马谛亚斯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他再也感觉不到冷。心脏彷佛正在全力冲刺，剧烈快速地鼓动着。

父亲讲的正是那些东西。

陈列在地下室的各种艺术品。父亲把它们全留在昆坦区的宅邸里。

这个情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比起刚起床的那一刻，现在的马谛亚斯觉得更渴了。

马谛亚斯悄悄地离开父亲房门前，踩着阶梯下楼。

他心中还一边害怕……父亲与苏珊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贿赂。

除此之外，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还有其他的用途吗？

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拿来贿赂谁？贿赂的目的又是什么？

马谛亚斯试图厘清眼前的状况。

他想要前往昆坦区。他想去那里，与丽妲再会，如果可以，他还希望带丽妲回到菲鲁托区。

为此，他的首要任务，就是离开到城墙外。

不，不光只是出去到墙外这么简单。他得要有马匹。如果速度不够快，就难逃巨人之手，最后只会遭到捕食，白白丧命。

他不禁心想，若要骑马出去城墙外，唯一的方法就是参加夺还战役。然而，募集志愿军的部队，似乎全都收到了「不准让马谛亚斯参加」的通知。

这样一来……唯一的方法，恐怕只能买通与征兵单位有关的士兵了。

当然，他不能在募集志愿军的柜台前拜托士兵「我愿意告诉你们哪里有宝物，所以请你们让我加入志愿军」。说实在的，也不见得每个士兵都愿意接受贿赂。

结论是，马谛亚斯应该前往──

「无良的士兵聚集的地方……对吧。」

偷听父亲对话的隔天，马谛亚斯整个白天都在别馆里乖乖度过。傍晚后，他换上一套最朴素的服装，对苏珊丢下一句「我不吃晚餐」，在苏珊还来不及回问前，匆匆忙忙地离开家里。

首先，他前往菲鲁托区驻扎军团的军营。他一间间走进周边的商店与食堂，嘴上谎称：「有人晓得士兵最常去哪些酒馆吗？我哥哥参加了驻扎军团，最近每天晚上都到处喝酒，我妈简直气炸了……」全心全意搜集与便宜酒馆相关的资讯。

令人感激的是，居民全都相当有同情心。甚至还有女性担心地对他说：「我可以告诉你士兵常去哪些酒馆，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点。那全都是些恶名昭彰的店。」

马谛亚斯倒觉得愈恶名昭彰愈好，这样他才更有机会遇见道德观念薄弱的士兵。

最后，他选择了一间距离军营有好一段距离的酒馆，那间店位于复杂巷弄的深处。

这时候，天色早已完全暗了。

到了入口处，他不禁有些犹豫，不过这份迷惘仅是一闪而过。里面的恶党再怎么坏，也不比成群的巨人可怕。他们总不可能猛然吞掉自己的头。

开门的瞬间，噪音与热气喷散而出。

店里异常地燥热，蒸气和烟草的烟雾，让人几乎看不清酒馆深处是何模样。这间酒馆比他想像中还宽敞。隐约可见的对面墙边，似乎也排满了座位。

好几名邋遢的店员在酒馆内忙碌地穿梭。看不到半个女性的身影。大概只有男性店员，才足以应付这些粗野的客人。

放眼一望，大半的席次上，都坐着身穿制服的男人。

这里确实是士兵聚集的酒馆。对没教养的人来说，此处最适合帮助他们纾解平日的烦忧。他们享受的不是理性的对话与议论，而是以烂醉胡闹为主的空间。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未来，这个经验肯定能有所帮助。

话虽如此，马谛亚斯仍不认为这是个令人想一再拜访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呼吸这里的空气。

「请问……」

他根本不晓得该坐哪里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擅自入座，但店员根本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总之，先往店里头走吧。

他很担心自己是否非常格格不入，也怕自己看起来太过醒目，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士兵大口喝酒吃肉，为了下流的笑话大笑不已。好几张桌子上摊满了扑克牌，桌边的人手边堆满了铜币、银币。看样子他们正在小赌一番呢。

要点餐的话……只要随便叫住一位店员，大喊餐点名称就行了。

马谛亚斯下定决心，对一名店员招招手。

对方只向他点点头。

意思好像是说：我等一下过去帮你点餐。

也好。

马谛亚斯走近正在赌博的桌边。四个男人手上拿着牌，各自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牌面。

虽然紧张，马谛亚斯仍留心保持着不亢不卑，同时又不引人反感的态度。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啥？」

男人抬头。充满酒臭的呼吸喷上马谛亚斯的脸庞。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男人皱眉，用舌头咂了一声，双眼再次回到牌上。他的态度，好像马谛亚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确实，刚才的做法可能有些不妥。在输赢的关键时刻被别人搭讪，任何人都不可能心情愉快地回应对方。

目前，就先观察状况吧。

马谛亚斯往后退一步，同时小心别撞上穿梭的店员。站在路中央实在太危险了。

移动到室内边缘，马谛亚斯背脊紧贴墙面。

他听到有人正在吹口哨。抬起眼，桌子对面，刚才那位他叫住的店员，似乎正准备开口问他要点些什么。

「给我酒！」

马谛亚斯当然喝过酒。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声了，但声音却被店内的喧嚣给吞没。秃头店员把手抵在耳朵边，好像在说「我听不见」。

马谛亚斯有点欣喜，没想到店员比想像得亲切嘛。

他指了指一旁的桌子，接着又指一指自己，意思是：我要和他们一样的饮料。

店员好像顺利领会了马谛亚斯的肢体语言，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慢慢走远。

马谛亚斯再次仔细地环顾整间酒馆。

刚才自己实在思虑不足。实在不该随便找个士兵就开口搭讪。马谛亚斯要找的士兵，必须是道德伦理观念薄弱，而且握有权力，能把他送进志愿军里面。

他用眼神探找着看起来地位较高的士兵。

不知道有没有别着豪华襟章的人，或者是对身旁的人颐指气使的家伙……

他的眼神停留在某位士兵身上。

这位士兵，昨天就坐在志愿军募集柜台后方。他不是那个与马谛亚斯直接沟通的白发士兵，而是白发士兵右边的那位。个子高大，眉毛稀疏……绝对错不了。

马谛亚斯悄悄靠近他身旁。

眉毛稀疏的士兵正在玩赌骰子。可惜，他好像相当不走运，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往桌上追加铜币、银币，而所有的钱币最后都落入了其他士兵的口袋中。他迅速喝乾杯中物，对店员、同桌的士兵叫骂着，但根本没人在乎他。相反的，周围的人全都愉快极了，看来他们从眉毛稀疏的士兵身上掏走了一笔金额可观的赌金。

过了不久，眉毛稀疏的士兵离开座位，大概是要去上厕所吧。

这是个好机会。

马谛亚斯辛辛苦苦地穿过众多的客桌，追在士兵身后，越过没有门的出入口，进入狭窄阴暗的走廊。

「不好意思！」

马谛亚斯叫住士兵，士兵一脸不悦地回过头。

「干嘛？你是……我好像看过你？」

「我可以和你聊个几句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受宠的小鬼嘛！」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不过，马谛亚斯得忍耐。绝对不能被劳动阶级的粗鄙话语给扰动心思。

他猛吸一口混浊的空气。

烟草、酒、油以及没刷牙的口腔混杂而成的臭味。

「是的。我这位受宠的小鬼有事情想拜托你。」

「我不能接受。」

眉毛稀疏的士兵倚着墙壁，沙沙地搔着头。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理性，看来似乎稍微从酒意中清醒了。

「你还是乖乖回家读书去吧！」

「请你多少听我讲个几句！」

「没必要。我知道你想拜托我什么事。」

都是可恨的通知害的。

不过，对方这么快速地回应，就表示他拥有权力能够实现马谛亚斯的「愿望」。至少，这样的可能性极高。

马谛亚斯再次把污浊的空气吸入肺里。

「我可没有打算请你免费帮我！」

他踏出重要的第一步。自己根本就不必畏惧眼前的士兵。

「我有个不错的情报。你应该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吧？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请求，那我就告诉你他藏财产的地方在哪。我还可以告诉你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偷出那些东西！」

「哦？」

士兵的双眼为之一亮。

「说来听听。」

「在我说之前，你要先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加入志愿军。你必须帮我做一份假的资料，然后──」

马谛亚斯还没说完，士兵突然冲上前。

士兵粗壮的手臂伸向马谛亚斯，单手抓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压到墙上，用力往上举起。

脖子被勒住，让马谛亚斯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这举动太莫名其妙了。

「等、一下……」

马谛亚斯挥动手臂，但却碰不到士兵的半根汗毛。他挣扎、出腿踢向士兵的膝盖，不过对方却宛如石柱般纹风不动。

「你在做什么……!?」

「告诉我你爸的财产藏在哪里！这消息听起来不错嘛！」

眉毛稀疏的士兵用粗哑的声音表示。

「交换……条……」

「你说什么蠢话啊？你想活还是想死？还不赶快说！」

「你如果……杀了……我……」

「怎样？」

士兵勾起淡淡的笑容，微微歪头。

「不过是世界上少了个白痴小鬼罢了。大家都晓得你想要离开这里到墙的另一边去。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但没差，我也没兴趣知道。反正如果有那么重要的原因让你想去，那就算你跳进河里，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对了，马谛亚斯完全忘了有河。

确实，流经菲鲁托区的那条河恰巧也经过墙壁下，通往外界；不仅如此，昆坦区就在河川的下游。如果不考虑要如何准备马匹，而且又有办法闭气够久的话，潜水到城镇外，也是可行的方法之一。

「喂，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我可以直接勒死你，然后噗通一声把你扔到水里。这样一来，只要推说你溺死就行啦！这种小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抓住脖子的力道变重了。

眼前的士兵是认真的。赌博输个精光，加上酒精作祟，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感觉他真的能毫不犹豫地杀了马谛亚斯。

「喂，快说啊！藏起来的财产在哪？如果你那么想要，我也能分你一杯羹！」

「我对这个消息也很有兴趣。也让我凑一脚吧！」

装腔作势的男性说话声传入马谛亚斯的耳里。他的语调彷佛在唱歌。

「正确来说，应该是只让我一个人参与这件事。」

随后，眉毛稀疏的士兵翻起白眼，锁住马谛亚斯喉头的力量忽然消失。

马谛亚斯瘫在地上，四肢着地猛咳着。

急促地呼吸十次左右后，他总算慢慢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泪眼汪汪地抬头，就看到一位身材魁梧，蓄着满脸胡子的士兵。至少，眼前的男人身上穿着士兵的制服。刚才那番言论，应该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男人的年纪约莫30左右，不过若说他已经50岁，那看起来也还真有点50岁的样子。胡子让人分不清他的真实年龄。

「晚安啊。你应该就是马谛亚斯‧克拉玛吧？我没猜错吧？」

男人说起话来果然相当造作。男人对马谛亚斯伸出手，似乎想帮助他站起来。

马谛亚斯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握住对方的手。

说不定这个男人和刚才那位眉毛稀疏的士兵一样，不安好心。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知道马谛亚斯的名字？

「哦，真不愧是我们的头子。三两下就解决啦！」

另一位士兵走近男人背后。这次来的是位个子高大、身强体壮的老人。

一瞬间，马谛亚斯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对方确实怎么看都是个老年人。交杂着白发的银发削得极短。马谛亚斯从没看过肌肉这么结实的老人。

不但如此，大块头的老人后方又走来其他士兵。所有的人身上都穿着全新的制服。一位是年纪与马谛亚斯相仿的少年，另一位少年看起来年纪更小……不对，看样子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兵。

马谛亚斯脑中一片混乱。

眉毛稀疏的士兵昏厥倒在酒馆走廊上，但这群人对于眼前的状况毫不惊讶。

难道所有人都晓得那位士兵袭击了马谛亚斯？

「当然！我可是实力坚强！」

满脸胡子的士兵用唱歌般的语调表示。

「好啦，快站起来吧！」

他对马谛亚斯伸出手。

无可奈何之下，马谛亚斯只好握住对方的手，在对方往上拉的助力下起身。

马谛亚斯还有些晕眩，于是伸手扶着墙壁，支撑身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你是谁？各位，你们听见他的问题了吗？」

男人回头看身后的士兵。

巨汉老者露出嘻皮笑脸的表情。感觉这位士兵的脸上似乎一直挂着笑容。

年轻的少年冷淡地撇开视线。

女性士兵倾斜手上似乎装着酒的杯子，好像觉得杯中物很美味般地半眯起双眼。

留着胡子的士兵再次看向马谛亚斯。

「克拉玛商会的大少爷名闻遐迩，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咧？」

男人大概是看到了尤格发出的通知──不准让马谛亚斯加入志愿军的通知──吧？或者是看到马谛亚斯在志愿军募集处被拒绝的那一幕。

不过，听这位士兵的口气，他好像在发出通知前，就已经知道马谛亚斯的身分了。

「从你双脚踏入这间店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你了。洋溢的理性！藏不住的气度！和这群肮脏的家伙一点也不相称……没错，简直是格格不入！」

大块头的年老士兵仍满脸笑容，年轻士兵咂了几声，女性士兵则拼命吞回想打出来的呵欠。

他们好像叫那位满脸胡子的士兵为「头子」，但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不太相符。

「你刚刚全都看到了？」

马谛亚斯询问留胡子的士兵。

「当然。」

「我和他争吵的内容，你也全都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眉毛稀疏、倒在地上的士兵。

「不然呢？我刚刚不是出手阻止他了吗？」

说着，满脸胡子的士兵猛然把脸靠向马谛亚斯。

「好啦，我们继续聊刚刚的正题吧！你似乎掌握了某个特别的情报喔？」

「这个……」

马谛亚斯不得不心怀警戒。他不想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希望你能和我们谈谈这件事。你想参加夺还战役，对吧？」

「是没错。你们呢……？」

这群人感觉相当通晓人情世故。他们身上散发出身经百战的气息，但不晓得为什么，四人的襟章都相当简朴。感觉他们的阶级不高，并未握有人事大权。

「我们只是不足挂齿的志愿军，才刚领到制服而已。不过啊，我们应该会是帮助你达成目的的最佳人选吧？不管怎么说，我们比其他士兵都懂得临机应变。」

男人转头，隔着肩膀与大个子的老人交换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们先换个地方吧！一起去个更适合秘密会谈的场所。」

留胡子的士兵再次伸出手，强硬握住马谛亚斯的手掌。

「叫我贝伦哈尔特就行了。这名字不错吧？虽然没你的名字那么响亮，但听起来一样风度翩翩！」

马谛亚斯很想反驳他说「我才不觉得呢」，但在此还是选择闭上嘴巴。

这帮家伙到底是谁？

感觉他们的行迹实在太可疑了。

马谛亚斯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情，跟在他们身后。

留胡子的士兵──贝伦哈尔特叫住店员，塞给他银币，叫店员准备一间包厢。包厢不大，中间放了张圆桌，旁边摆了六张椅子。这里与周围的座位不过隔了面薄薄的墙壁，但关上门后，仍能感觉到喧嚣声变小许多。

马谛亚斯总算从刚才那位店员手上接下了自己点的饮料。贝伦哈尔特一行人面前也分别放着自己的杯子。

贝伦哈尔特高举杯具。

「那么，敬我们的相遇！」

没人跟着他一起举杯。女性士兵甚至早已开始品尝起新点的酒了。

贝伦哈尔特耸耸肩，一个人做完乾杯的动作，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那么就继续自我介绍吧！那位大块头叫做贾拉多。」

「请多指教啊。」

粗壮的手臂倏地伸了过来。

马谛亚斯只能莫可奈何地回握对方的手。

「你好。」

健壮的老人贾拉多扯开笑容，眼角出现无数的微小细纹。看样子，他似乎是个豪爽的人。

「那位态度冷淡的年轻人叫做库拉伍斯。另外这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妮基。」

库拉伍斯瞟了马谛亚斯一眼，然后又一脸不快地撇开视线。马谛亚斯不记得自己有对他表现出失礼的态度……或许他只是单纯讨厌马谛亚斯吧。少年或许是那种对特权阶级深恶痛绝的人。

另一方面，妮基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马谛亚斯，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光杯子里的酒，满是爱怜地凝视着手上的杯子。

「请问……」

「我的伙伴们很有魅力吧？」

「只听名字，我还是不瞭解你们到底是何来头。」

「哦？你想知道我们到底能做些什么，更想瞭解我们是否能够帮助你达成目的，是吗？」

「还有，我想知道你们平常的职业是什么。过去有什么经历……」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从事的是某种特殊的职业。」

「你们不是士兵？」

「这只是暂时的身分。真要讲的话，我们应该算是艺术家吧。」

「说实在话，我们其实是小偷。」

妮基表示。

大块头的贾拉斯大笑起来。

贝伦哈尔特用责难的眼神瞪着妮基。

「说小偷也太过分了吧！至少也该说我们是犯罪者。最好还加上『华丽的』三个字……华丽的犯罪者！」

「等一下！你们是小偷？」

「没错。华丽的小偷。」

「我们才不是小偷，是犯罪者！华丽的犯罪者！」

「如果只讲我们头子的话……最适合的词汇大概就是小坏蛋了吧。」

贾拉多哈哈大笑。

这时候，库拉伍斯忽然低声补充了句：「是吗？应该是吝啬的前军队成员吧。」

「军队？你刚刚说志愿军只是你暂时的身分……原来你以前是军队的成员啊？」

「早就是过去的往事啦。」

贝伦哈尔特耸肩。

「他以前是宪兵团的一员。」

「宪兵团？真的是传说中的宪兵团……？」

训练军团中，只有少数成绩优秀的人，才能被调配进宪兵团里。这位「受到遴选的优秀者」，怎么会当起小偷呢？

「因为他干坏事被人发现啦。像是私卖物资、默许走私……」

妮基一脸淘气地说。

贝伦哈尔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这个人不喜欢回顾过往。」

「原来如此……我常常听人家说，宪兵团军纪腐败。」

马谛亚斯再次望向留着胡子的士兵贝伦哈尔特。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渎职的士兵。

「讲腐败也太难听了吧！我只是比较懂得临机应变罢了。」

「那，在场的其他人，是你当时认识的……？」

「没错。他当时可是常常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现在回报他当时的恩情。」

「他以前经常告诉我，政府预计搬入物资的日期与地点。」

他们确实是一群犯罪者。简单来说，他们的工作就是盗取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或是把偷来的物品卖掉换钱。

马谛亚斯当然不能相信他们。虽然他们是一群信不过的家伙，但是……马谛亚斯本来就是在找道德观念薄弱、愿意接受贿赂的士兵。

论合适程度，眼前这群人或许再适合不过了。

「你们……直接告诉我自己是犯罪者，这样真的好吗？」

「反正我们本来就打算把话摊开来讲明。你只要觉得我们是省去一些麻烦的步骤就行啦。」

贝伦哈尔特摊开双手。

「我想你应该也会理解吧！要躲过国王政府的耳目，我们可是专家，而且现在还取得了士兵的身分。我认为……我们是帮你达成目的的最佳人选，你不觉得吗？」

「话是没错，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加入志愿军？」

「当然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怎么可能！」

妮基因自己的发言而嗤嗤笑着。

贝伦哈尔特说：

「大部分的人都抛下财产，逃往罗塞之墙的这一边。也就是说，罗塞之墙与玛利亚之墙间，有许多被主人抛下的财宝……两道墙之间，有许多沉眠着宝藏的城镇村庄！」

「我们准备一网打尽所有的财宝。」

贾拉多对马谛亚斯眨了一边的眼睛。这举动一点也不适合这位巨汉老者。

「既然如此……」

这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

「我想你们一定能顺利帮助我完成目的。对，你们就是最佳人选。」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妮基开心地往前探出身子。她对一件事是否有兴趣，表现出来的态度也随之有着非常显着的差异。

「我父亲的财产……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现在还留在昆坦区里。」

「果然没错！」

贝伦哈尔特拍了拍膝盖。

「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个欲望无穷的老头……抱歉。我从以前就知道他搜集了不少这种东西。」

「为什么……？」

「宪兵团和商会的关系良好。你大概不记得了，其实我们几年前曾打过照面。」

「我和你打过照面？」

「轻轻擦身而过而已啦。」

这几年来，马谛亚斯经常与尤格一起外出工作。如果贝伦哈尔特曾待过宪兵团，那两人直接见过面，确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以我进到酒馆后，你才会马上就认出我是谁？」

「敬我们的相遇与再会！」

贝伦哈尔特再次演戏般地高举酒杯。

马谛亚斯无视他的举动。

「我现在总算懂了。那么，再回到正题上吧。你们愿意带我去昆坦区吗？」

「原来如此。你不光只是想出去城墙外，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回去昆坦区啊？」

「是的。」

「为什么？」

「我们也已经暴露够多自己的资讯啦，现在该你谈谈自己了！」

贾拉多喝得嘴边都是啤酒泡，开口催促。

「是因为……」

就算实话实说，他们会相信吗？即使他们真的会相信，肯定也会把马谛亚斯当成傻瓜。

「为了女人啊？」

贝伦哈尔特突然提问。

一瞬间，马谛亚斯的脸颊发烫。他不禁吞了口口水。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贝伦哈尔特喝光杯里的酒，豪迈地把杯子放到桌面上。

「太棒啦！看样子他好像谈恋爱了呢！」

「才没有！你不要乱讲！」

「不用害羞，也不必觉得丢脸。世上最棒的事物，莫过于恋爱啊！」

「你父亲的财宝，藏在昆坦区的哪里？」

库拉伍斯询问。

「这我现在还不能说。」

现在讲了，说不定会被对方杀害。至少，他们知道地点后，也就没必要带马谛亚斯一起前往昆坦区了。

「到那里后，我再告诉你们。」

「你这家伙真是个拖油瓶。」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你很有可能只是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

马谛亚斯忍不住站起身。椅子发出嘈杂的声音，应声倒地。

「你们两个，别吵啦！」

贝伦哈尔特扶起椅子。

一旁的妮基皱着脸，好像在说：「你们吵死啦！」

「哎呀，反正我们就姑且去看看嘛！」

贾拉多对库拉伍斯扯出笑容。

「反正我们都会在城墙外闲晃嘛！到时候总少不了要补给物资。顺道绕去昆坦区一趟，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啊。」

「如果你敢说谎，我就杀了你。」

库拉伍斯低声威胁。

马谛亚斯冷汗直流，嘴上重复说着：

「我没有说谎。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的拖油瓶。」

千万不能有一时半刻掉以轻心。必须时时怀疑眼前的这帮成员。

──马谛亚斯在心底这样劝告自己。

＊

丽妲作了个梦。以前她常常梦到这个场景，但最近却鲜少在梦中看到这个画面。

梦中的丽妲，正呆站在陌生的房间入口处。

窗外洒进阳光，但室内却异常幽暗。

房间里有桌子，有椅子。

墙边有一道人影。

那是位成年男性。他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

丽妲走近男性身旁。视线好低。丽妲还是个孩子，比认识马谛亚斯的那一天还要幼小。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男性背上。

男性的身材瘦弱。不知道为什么，丽妲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男性应该早就注意到丽妲的举动，但却没有回头。

丽妲看见他的侧脸。她曾在某处看过他。明知道自己非常熟悉眼前的人物……但丽妲却想不起来他是谁。感觉记忆擅自遁逃得无影无踪。

年轻时的海宁葛？长大的马谛亚斯？

──都不是。

男性拥着木箱。不，应该说他紧挨着木箱才对。他的身体放松，可能正熟睡着。

丽妲忽然发现──

男性脚边的地板上，掉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瓶子。里面还剩下些许液体。是透明的液体。

丽妲拿起小瓶子，仔细端详。

注意力再次回到男性身上，丽妲摇摇他的肩膀。

男性没有醒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爱着木箱。

丽妲嗅闻到淡淡的腐败气味。

第一卷 上 三章

出乎意料，一行人在大清早出发。

「这次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附近的居民。就算有来不及逃走的人，晚上实在也没办法找到他们。我说得对吧。」

一旁的贝伦哈尔特用唱歌般的口吻说着。

「也是……」

闸门前早已聚集了数百名士兵，当中有一成左右是正规军，剩下的全是志愿军。前者骑着马，后者则一批批地挤在台车上。

马谛亚斯一行人也全在台车上挨着彼此。马谛亚斯与贝伦哈尔特、妮基搭同一辆马车，库拉伍斯与贾拉多则在另一台车上。

驾驶马谛亚斯等人那辆马车的，是一位服装邋遢，但肌肤充满光泽的中年男子。他从刚才就呵欠连连，似乎非常想睡。就连这种一副蠢样的士兵，身上也背着立体机动装置，腰间挂着发射机与剑鞘。

马谛亚斯不禁满脑子疑惑地想：他真的有办法驾驭立体机动装置吗？

「太好啦！马上有人愿意和我们交换啦！」

「嗯，对啊。」

对面的妮基说着，马谛亚斯却只能含糊其词地回应。

就结论来看，当初根本就不需要收买征兵的面试官。

只要这么做，就能与别人替换身分──

首先，随便找一位志愿兵交涉，预付对方一笔钱，上战场前，再于集合地点付清尾款就行了。收下对方的装备、部队徽章，便能够顺利取得志愿兵的身分，剩下的，就是目送那位志愿兵消失在巷弄的深处。

由于不少志愿兵的目的就是钱，因此根本不必担心自己会遭人拒绝。从昆坦区至此避难前，有不少人亲眼看到了巨人，而当中的一部分──在踏出闸门的前一刻，忽然觉得内心充满恐惧──更是直接选择放弃志愿兵的身分。

「既然如此，那我当初靠自己不就行了吗……？」

马谛亚斯忍不住嘟哝。

听到这句话，贝伦哈尔特哀伤地摇摇头。

「你怎么这么笨呢！」

他的脸靠得马谛亚斯好近，对他轻声低语：

「就算你一个人顺利地到了城墙外，你又能用什么方法到昆坦区去？你根本没自己专属的马匹，也没能力从正规军手上抢匹马来用。就算你真的能脱离这支救援部队，到头来也只是被巨人吞了而已。」

「说得……也是。」

马谛亚斯觉得贝伦哈尔特的话确实有道理。

「再说，你也不会骑马啊。」

「可是，他应该会用枪吧？」

妮基询问。

「算会吧。以前我曾向父亲学过。」

「这个判断非常正确。」

贝伦哈尔特拉回身体，恢复原有的口吻。

「有钱人最容易得罪穷人啦！因此很有可能遭到强盗锁定。为了护身，有钱人身边少不了枪。」

「但是，我不认为这种枪能拿巨人怎么样。」

马谛亚斯低头望着军队配给的枪枝。

枪身是两道枪管并排组成，看这个构造，应该一次能连续射出两发子弹。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蠢啊？」

贝伦哈尔特再次煞有其事地摇摇头。

「里面装的是散弹。如果敌人是10公尺级的巨人，那可能对付不来；但拿来耍弄5公尺级的巨人，可是绰绰有余！枪的作用，不光只是拿来杀敌而已。」

「是……这样吗？」

逃离昆坦区时，马谛亚斯并没有亲眼看到巨人。早在巨人抵达前，他们就已动身出发。

过去，他只有一次亲眼望见巨人的经验。

好几年前，靠着父亲的特权关系，马谛亚斯请人带他到墙上参观，从上面俯视玛利亚之墙的外侧。那时候，在勉强能看到的距离下，他亲眼目击了一个7公尺级的巨人。他的经验也就仅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他的印象仍非常深刻。有好一阵子，每到晚上他就会想起巨人，搞得自己睡不着觉。

「发挥一下你的想像力！」

贝伦哈尔特心情好极了。到城墙外这件事，似乎根本没让他感受到些许恐惧。

就这一点来说，妮基、贾拉多、库拉伍斯亦然。

相较于他们的轻松自在，周围其他的志愿兵脸上全都挂着紧张的表情。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临时放弃志愿兵的身分。

「今天不会去昆坦区，对吧？」

「毕竟城墙还在嘛！」

贝伦哈尔特说。

「政府认为昆坦区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首要的任务，就是搜索玛利亚之墙与罗塞之墙间的区域，帮助那里的居民。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

「唉，也是啦。」

昨天马谛亚斯也听过同样的说法。国王政府根本不担心还留在昆坦区的居民。夺回希干希纳区，才是政府最优先的考量。

「不过，你希望能尽早见到自己的女朋友。于是，就轮到我们出场啦！」

「啊，闸门好像要开了。」

妮基用雀跃的声音指出这项事实。

一行人全都抬头看着闸门。

锁链卷起，铁板补强的门扉慢慢往上收起。阳光开始照进如洞窟般的通路内侧。

周围的志愿兵开始骚动。有几个人按住嘴，好像正在忍住吐意；甚至还能看到有人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正在与正规军商量着「拜托放我下车」。他大概是想起了遭受巨人袭击时的情景吧。

队伍最前方，「救援部队」指挥官一类的人物高声大喊。

没多久，就传来充满威严的号令声。

贝伦哈尔特开心地表示：

「出发啦！」

台车猛然摇晃，突然开始移动。

马谛亚斯差点往后一摔。他拼命地抓住台车边缘，咬紧牙关。

上下摇晃的幅度，比他想得还剧烈。一个不留神，好像就会不小心咬到舌头。

「希望这次能大赚一票！」

对面的妮基把玩着自己的长枪，说出这句轻浮的台词。

前进约两小时左右，总算看到第一座村庄了。河川上搭了一座桥，村庄就座落在桥旁。这里有两条街道交会，形成交通要冲，因此村庄的规模不小。木造的房舍沿着街道并列，稍远处的小丘上、草原上，也散落着茅草搭盖的平房。

乍看之下，没半个巨人的踪迹。甚至会让人不禁心想：入侵希干希纳区的巨人，其实比想像中还少嘛。

但这股乐观的心情，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愈是接近村庄，异味就愈强烈。空气中混杂着腐败的臭味、粪便的气味以及如醋一般的酸味。

马谛亚斯马上就明白味道是从哪来的。

街道上、旁边的草地上，四处都是村民的尸体，当中没有一具全尸。所有的尸体都遭巨人断去了四肢，骨骼、内脏外露，上面还沾满了半透明的黏液。

「那是巨人的唾液。」

贝伦哈尔特冷声地说。

巨人会捕食人类，但这个行为却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他们咀嚼完人类的肉后，就会毫不留恋地吐出尸体。目前，人们还不晓得巨人究竟是靠什么维持他们巨大的身体。

救援部队的行列暂时在村子前方停了下来。

如果继续前进，马蹄、马车就会碾碎尸体。指挥官想必非常犹豫。

「快点前进啊……」

库拉伍斯小声嘀咕。他和贾拉多搭的马车，就停在马谛亚斯等人的马车前。

「呕恶……」

妮基从刚才就拿着布盖住鼻子、嘴巴。

「继……继续前进！各部队仔细检查每栋建筑物内！找寻生还者！」

指挥官总算下定了决心，下达命令。

马车行列开始前进。

车轮压过尸体，车子的重量把尸块压得碎烂，触感透过载货台传到马谛亚斯的臀部。虽然他的情况没妮基那么严重，但也忍不住涌起想吐的感觉。

「现在也只能忍耐了。」

贝伦哈尔特拍拍他的背。冲击力让他再次几乎吐出胃里的东西。

四处都有士兵停下马车。志愿兵从台车上跳下，调查建筑物内的状况。

有人不小心踩到尸体，发出惨叫声。

大半的正规军仍骑在马背上，这样发生问题时，他们才能立刻策马拉动马车，然而马车之间的间距却显然太窄。

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紧急时要策马逃跑，大家也只会撞成一团吧？

贝伦哈尔特似乎也相当在意这一点，开口对操控马匹的士兵说：

「我们要不要找找看其他地方？」

「啥？」

皮肤充满光泽的中年士兵露出狐疑的眼神。

「这一带的房舍非常密集，换句话说，这里会率先成为巨人的目标。」

贝伦哈尔特用下巴示意岔路尽头。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生还者，不是吗？既然如此，不如去那里看看，如何？去那座小丘上的民宅里看看。感觉那里说不定能找到生还者。」

士兵把脸转向小丘。

管他能不能找到生还者，至少那里倒在地面上的尸体少多了。臭味想必也比这里淡。

士兵皱眉，点了点头。

「也是。就去那里看看吧。」

「我们要单独行动吗？」

贝伦哈尔特说完，用眼神示意前面的马车。贾拉多好像也正在向操控马匹的士兵表达意见。他大概是意识到贝伦哈尔特的意图，所以正和士兵传达与头子说法相同的内容吧。

驾马的士兵交换视线，彼此点点头。

「那就两辆马车一起过去吧。」

肌肤充满光泽的士兵开口，操控缰绳，让马调头。

马蹄与车轮踢散尸体，两辆马车慢慢爬上坡道。

成排的建筑物到坡道上就断了头。

过了一会儿，马谛亚斯一行人来到一栋主要建筑物与仓库彼此不相连的民宅前。

这一带地面上果然没有尸体，也几乎闻不到恶臭。

「你们快去看看！」

正规军下令，于是马谛亚斯等人离开台车。被下级士兵颐指气使，实在是屈辱之至，马谛亚斯心想着「现在也只能忍耐了」。

脚底传来土地、草皮的触感。

「这就是地位低贱的人辛苦的地方！」

贝伦哈尔特快活地说着，看起来根本一点也不辛苦。

五人成群结队地往民宅前进。

「我们分头调查好了。」

听到贝伦哈尔特的指示，马谛亚斯与妮基两人进入了看起来像是主要建筑的房舍中。

嗅闻到的空气中满是尘埃。

「我们是救援部队。这里有没有生还者？」

马谛亚斯放声呼喊，但没半点反应。里面感觉根本没半个人影。

他提心吊胆地四处绕绕，但房舍内没铺地板的空间里没人，厨房一样没人。住在这里的居民，可能早就逃跑或是被巨人给吃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马谛亚斯对着妮基的背影询问。

现在他可没空认真寻找生还者。马谛亚斯必须及早离开救援部队，前往昆坦区。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着急也没用啊。」

「可是我真的很着急。」

「贝伦哈尔特会好好帮忙你的。现在先做好该做的工作吧。」

妮基探查着书架、壶具。

「是喔……」

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拯救生还者，而是掠夺失去主人的物资。

确实，这间民宅内，应该能找到不少肉乾、起司、酒与油等粮食。

这一帮家伙真的可靠吗？不安的情绪迅速在马谛亚斯心底膨胀。

「各位！你们快过来！」

外头传来人声。是贾拉多的声音。

妮基从储藏库中缩回脑袋，看向窗外。

「有人在叫我们？」

「应该是。听起来不太紧急就是了。」

「去看看吧。」

两人离开主建筑。声音似乎是从看起来像仓库的建筑物中传来的。

皮肤充满光泽的士兵好像也相当好奇，他爬下马背，凑上前去。

一行人碰头后，一起绕过主建筑旁边，进入仓库中。

「这是……」

他们马上就意识到，这里是畜养牲畜的厩舍。

栅栏中系着两头牛。体型皆颇为可观。

应该有一阵子没人喂食饲料了，牧草桶、水桶全都空无一物。四周飘散着惊人的恶臭；牛只下方堆满了排泄物。

马谛亚斯马上撇开视线。

贾拉多与贝伦哈尔特并列站在栅栏前。两人似乎并不在意恶臭，只是定睛注视着两头牛。

「这个……真是不得了的宝物啊！」

皮肤充满光泽的士兵瞪圆了双眼。

妮基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这不晓得够吃上几顿耶？」

听到他们的话语，马谛亚斯才恍然大悟：这确实算得上一种财产。拿来吃也好，说不定还能从它们身上挤出牛乳。

「我们的车载得了吗？」

士兵兀自询问。

「大概没办法吧。」

贝伦哈尔特冷静地指出事实。

「它们太大了，马车负荷不了。而且就算真的能载，也会害我们之后无法逃离巨人的掌心。」

「到时候再放走这些牛就好啦！」

「光是放走它们，这个动作就会损失好几秒的宝贵时间啊！说不定会损失好几十秒！假设7公尺级的巨人1秒钟前进一步，那你认为5秒钟巨人能接近我们多少距离？」

「可恶！」

士兵恨恨地说着，握紧挂在腰上的剑柄。

「把肉剔下来，就会轻多了。」

贾拉多表示，手伸入栅栏间摸摸牛儿的头。

「把肉剔下来？」

马谛亚斯忍不住复诵。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聚集在贾拉多身上。

年老的巨汉耸耸肩。

「我以前是开肉铺的。剔下肉块，当然就没办法挤奶了啦。不过，如果只取下牛肉和牛皮，把其他的部位扔掉……」

「至少可以减轻不少重量……」

贝伦哈尔特手按着下巴，思索这项提议。

妮基问：

「应该很花时间吧？」

「只要给我两个小时，应该就能顺利解决。」

「一头牛两小时，是吗？」

贝伦哈尔特扬起眉毛，贾拉多若无其事地说：「既然这样，头子，我也教你怎么剔下牛身上的肉和皮好了。」

「你只要站在我旁边，仿照我的动作进行就没问题了。虽然多少需要一些技巧，但头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再怎么说，你可是削肉的专家嘛！」

贾拉多窃窃地笑着。

说来也对，贝伦哈尔特原本就是宪兵团的团员，不但熟悉该如何操控特殊的剑，也知道该怎么用剑与巨人交战。

要杀害巨人，就必须纵向削下巨人后颈部的肉块。既然他能够杀死巨人，那比起马谛亚斯这种门外汉，他应该更能轻松完成支解牛的工作。

「原来如此，这点子不错──这样行吗？」

贝伦哈尔特向正规军确认。

「要剔下牛身上的肉啊……」

「我们得先把牛拉出栅栏。在这里不好行动，而且臭气冲天。」

贾拉多表示。

「要把牛拉出来？」

马谛亚斯忍不住反问。

「废话！」

贾拉多已经动手开起栅栏了。

「那里应该有绳子吧？帮我把绳子拿来。牛可能会忽然开始挣扎乱动，我要把绳子绑在牛的头上……」

在前肉铺老板的指示下，现场所有成员齐心协力从建筑物中拉出一头牛。中途，原本在远处进行调查的库拉伍斯也加入队伍。听到这项提议后，就连冷静的他都瞪大了双眼。

牛悠然地移动着脚步，沐浴在阳光下后，它浑身发痒似地甩了甩头。

然后打了个响鼻。

「要运载整头牛，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一直到昨天为止，马谛亚斯还在别馆中睡觉起居；而现在他却在四处散落着尸体的村庄角落里，与曾是犯罪者的家伙们一起赶着浑身屎尿的牛。

一个礼拜前的他，压根儿无法想像自己往后的人生中会有这样的经验。

「现在也只能忍耐了……对吧……」

他再次重复这句话。

一群人在牛舍前包围牛只。只有一位正规兵不在现场。据说，他正在马车旁戒备待命。

「很好！从左右包夹压制它！不必太大力……谁能借我一把枪？」

贾拉多从正前方盯着牛，右手掌心朝上晃了晃。

马谛亚斯急急忙忙递出自己的枪。

「这把枪可以吗？」

贾拉多瞥了一眼，摇摇头。

「不行，最好别用散弹枪。」

「那，你用这把吧。」

妮基拿下背后用皮带挂着的长枪，把它交给年老的巨汉。

「很好。」

贾拉多接下长枪，枪口对准牛的眉间。

「多么可喜可贺！我的朋友真是太优秀了！」

贝伦哈尔特比出手势，对透明的观众们介绍起贾拉多。

剩下的成员，全都吞了吞口水，凝视着这一幕。

牛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伸着长长的舌头，舔着嘴边。

众人注视着它。

好多只眼睛……

猛然间，马谛亚斯觉得事有蹊跷，抬起脸庞。

心脏几乎快停住了。他们差点比牛更先丢了小命。

主建筑的屋顶上，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比牛的身体更大的脸。

是巨人。

孩子脸的巨人双手搭在屋顶上，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用愉快的眼神注视着马谛亚斯一行人。

「大家，快看上面！是巨人！」

马谛亚斯扯着嗓子大喊。

所有人一同抬头。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连妮基也不禁刷白了脸。

「我们怎么没注意到……！」

库拉伍斯咬牙切齿地说。

贾拉多把枪口朝上。

「杀了他……！」

「别开枪！」

不知道为什么，贝伦哈尔特用尖锐的声音制止。

「头子？」

「你在干什么！快开枪啊！」

正规兵神情骤变，命令贾拉多。

贝伦哈尔特冲到正规兵的身旁，动作灵巧得像只猫，根本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抱歉啦。」

贝伦哈尔特紧抱住肌肤充满光泽的正规兵。

「喂，你在做什么……？」

正规兵脸上满是疑惑。

贝伦哈尔特从他的腰间拔出剑。

「你要干嘛!?」

贝伦哈尔特沉默地离开正规兵身上，同时间，他流畅地举起剑，轻巧地抚过正规兵的颈部。

光这样一个动作，就让正规兵从脖子上喷出鲜血。

被剑身砍到的正规兵瞪大双眼。他想要伸手触碰自己的喉咙，但手在半途中便失去力气，垂了下来。

他整个身体往前倾倒。

就在这时候，贝伦哈尔特绕到正规兵的侧面。血喷洒到空气中，弄脏了地面，但杀人凶手身上却半滴也没沾到。

马谛亚斯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接连发生太多超过他理解范围的事件。

巨人现身。

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见巨人。

有人在他的眼前杀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声音总算跃出他的喉头。

「开枪的话会发出声音，所以我只好动手阻止他啰。」

说着，贝伦哈尔特耸耸肩。

「事情不是这样的吧……不是这样的吧！」

「现在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呐！我想主力部队一定还没发现有巨人。我们可以趁现在接收正规军的马匹。」

「太过分了，你居然动手杀人……」

马谛亚斯身上窜过一道凉意。

这名男人，是个危险的犯罪者。

这项事实，此刻总算血淋淋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马谛亚斯伸手摸摸自己的腿，散弹枪就挂在皮带上。他的指尖抚上枪把，但却没力气握住举起。

「好啦，我们赶紧前往昆坦区吧──快点快点，各位，快动起来！」

在贝伦哈尔特的催促下，其他的犯罪者总算回过神。他们吞了口口水，沉默地开始动作。

头上正传来徐徐的呼吸声。

「对了，巨人……!?」

巨人依旧挂着同样的表情。他和刚才一样，顶着一脸愉快到近乎诡异的表情，慢慢往前伸出手。他认出马谛亚斯一行人是人类，于是打算马上对他们出手。

库拉伍斯嘴上咂了一声。

他和贾拉多、妮基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急急地往主建筑处跑去。

「他们想要抢夺马车……？」

另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前方。

「喂！动作快点──」

另一名正规兵发现有巨人，绕过建筑物的转角处冲来。

而在这个瞬间，他总算注意到伙伴的尸体。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啰。」

贝伦哈尔特的手在死去的正规兵的腰际摸来探去。他的手指愉快地动着，彷佛正在弹奏乐器。

贾拉多等人看到正规兵，迅速往左右分成两路。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线段，从死去的正规兵腰边延伸而出。

在马谛亚斯的眼里看来，那宛如一道闪电。

但，那不是闪电，根本就不是闪电……那是立体机动装置的钩锚与铁丝。

耳边传来惨叫声。

定睛一看，刚才那位毫发无伤的正规兵现在正按着胸口，指缝间露出刺入胸口的钩锚。

正规兵脚步摇晃，应声往前倒下。随后，开始在地面上抽搐抖动。

原本拉得笔直的铁丝慢慢松开，往地面划出一条无力的弧线。

「不错，这样一来你就有伴啦！」

贝伦哈尔特交互看着两名正规兵。

两位死者，被串在一条铁丝上。

趁着这个时候，剩下的三人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头。整齐划一的动作，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只不可分割的生物。

「现在可没空让你发呆啰。你心爱的人正在等你呢。你应该也不想在心有挂念的状况下就被巨人给吃了吧？」

贝伦哈尔特仍抱着浑身是血的正规兵，眼睛瞟了瞟头上。

马谛亚斯急急忙忙地回过头。

不知不觉间，巨人从建筑物的屋顶上探出头。他正慢慢地爬往马谛亚斯等人的身旁。巨人的表情一如方才，像个发现玩具的孩子。

牛发出痴傻的叫声，缓缓地走远。

「嘿！还有另一条铁丝能用呢！」

贝伦哈尔特再次探找着死去的正规兵的腰间。

他射出铁丝，划过半空中，钩锚刺入巨人几乎有人类头颅大小的眼睛里。

啪沙。声音出现的同时，巨大的眼球迸裂。霎时喷出蒸气，盖住了伤口。

巨人动作缓慢地伸手碰触碎裂的眼睛，然后放下手，凝视着眼前。

「攻击得真漂亮。看来我的技术没退步嘛！」

贝伦哈尔特竟夸奖起自己来了。

马谛亚斯僵在原地，彷佛脚底生根。

心脏在胸口猛跳，全身湿淋淋地爬满汗水；然而，他却觉得好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喂，你快回神啊！」

贝伦哈尔特轻轻地把尸体横放在地面。他蹲身在尸体前，一瞬间卷回刚才射出的两条铁丝，迅速取下立体机动装置。他接着起身，走近马谛亚斯身边。

「啊……」

马谛亚斯被他扯着衣领，拉离现场。

太骇人了。他根本无法抵抗。

贝伦哈尔特不费吹灰之力就拉走了他。

眼角余光还能瞥见巨人正在动。略显肥胖的裸体，已经探身越过厩舍的屋顶。

好巨大。差不多是7公尺级吧？

巨人左眼喷出的蒸气减少，接着……蒸气下再次出现了一颗水灵灵、圆滚滚的眼珠子。

他笨重地滑过屋顶，脸用力地撞上地面。

和刚才的那位正规兵如出一辙。

他用手臂撑住地面，抬起沾满泥土的脸。他好像压根儿感觉不到一丝痛苦，脸上仍是愉快的表情。

巨大的肩膀肌肉隆起。他顺势靠着臂力前进。动作宛如爬在墙上的壁虎。

「这家伙看起来真是毫无美感。」

贝伦哈尔特毫不客气地拖着马谛亚斯，在建筑物的转角处转弯。

「让两位久等啦！」

就在这时候，马车出现了，越过两人约5公尺左右后，停了下来。

贾拉多握着缰绳。不远处，库拉伍斯则驾驶着另一辆马车，妮基正准备爬到载货台上。

贾拉多抬头看着马谛亚斯背后的巨人，不停地眨眨眼。

「好久没看见巨人啦！巨人看起来还是那么令人震撼！」

他的声音正微微地发抖。

贝伦哈尔特先是把立体机动装置丢到载货台上，接着把马谛亚斯扔了上去。

「你的体重很轻没错，但也还没轻得像团棉花嘛。」

剧烈的痛楚袭来，但马谛亚斯却觉得一切离自己好悠远，彷佛是某个遥远世界上发生的事。

载货台倾斜，贝伦哈尔特爬上来坐在他的身旁。

接下来，他们总共看见四次巨人。

先是看到两个7公尺级的巨人。那时候他们离巨人有好一段距离。巨人应该没发现经过自己身旁的马谛亚斯等人。

第二次遇见巨人，状况十分危急，一行人全都捏了把冷汗。马车即将进入森林时，大树的阴影处突然出现一个5公尺级的巨人。

5公尺级的巨人在森林里与他们并肩前进了好一阵子，并且对他们伸出手，但却一头撞上大树，应声倒地。巨人就这样被他们抛在身后。

第三次，一样只遇到一个巨人。他们只在山棱线的另一头瞥见他的身影，起初甚至根本不晓得那就是巨人。

而刚才则是他们第四度碰到巨人。一爬到小丘顶上，就看到四个巨人。巨人似乎也马上就发现了他们，抬头望着马谛亚斯一行人，争相追赶而来，幸好贾拉多与库拉伍斯赶紧驾车甩开巨人。

现在，车子刚驶入另一座森林，他们正准备让马小歇一会儿。

太阳即将下山。厚重的树叶遮蔽了阳光，火红的光线几乎到达不了地面。

「从这里到昆坦区，差不多要三小时左右吧？」

贾拉多询问贝伦哈尔特。两人都下了马车，并列伸展着身体。

贝伦哈尔特转头看了看马车。

「载货台几乎是空的，应该不用三小时就会抵达了吧。」

「那就能赶在深夜到啦。」

「各位！这东西很美味喔！」

妮基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她坐在大树的根部，不停地把刚才从那栋主建筑中偷来的烟熏肉品送入嘴里。

库拉伍斯也靠着树干，手上正在保养配给的枪枝。

「你们……简直是疯了。」

马谛亚斯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你们能这么冷静？这一切难道这么稀松平常？」

两名正规兵死了。

全都是贝伦哈尔特下的毒手。

一个人死在剑下，另一个则被立体机动装置的钩锚给刺死。

「他们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事呀！」

「你在说军队的那两个人啊？」

贝伦哈尔特调整好挂在身上的立体机动装置。这是他从死去的士兵那里抢来的。

「当然！」

「他们是没做错什么，可惜他们运气不太好。」

「硬要说的话，谁教他们当时要在场咧。」

贾拉多手扠在腰上，一边扭过身体，一边表示。

「你说这是什么话……真是自私的歪理！根本就不需要痛下杀手啊！」

「哦？是吗？」

贝伦哈尔特踩着落叶与丛生的杂草，缓缓接近。

「你凭什么能这么断言？你有什么替代方案吗？在那个当下，你能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吗？如果有，我倒想听听看你有什么意见！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那时候我倒想听听看你有啥意见』才对。这样一来，我也就不必在那里动手杀人啦。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我确实没有任何更好的解决方法。虽然没有更好的方法，但你也不必当下就动手杀人啊！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下状况，说不定能够不牺牲任何人就顺利逃脱啊！」

「如果你认为多花好几天的时间也没关系，那我们确实是无所谓啊！」

妮基一边吸吮着烟熏肉的骨头，一边开口。

贝伦哈尔特也用力地点点头。

「她说得没错啊。错失那个当下，我们之后不见得能马上又遇到好机会，而且在当时使用那个方法，我们确实能顺利逃跑。这就是我那时候所下的判断。」

「就算是这样……」

「只是在我的判断中，包含了『牺牲两名士兵』这个条件罢了。你好像不太中意这一点？」

贝伦哈尔特扬起眉毛。

「做个假设吧！如果那时候我没对他们痛下杀手……」

「那就太鲁莽啦！」

贾拉多插嘴：

「我们就抢不了马车，而且士兵还会叫来主力部队。那情况就糟透啦！」

「假设我那个时候只是让他们昏过去……哎呀，这可比杀人要困难多了，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如果旁人一派轻松地叫我这么做，我可是会很头痛的。姑且不管这件事困不困难，总之，假设我那时候让他们昏过去倒在地上……」

「到头来，巨人也会大口咬住他们，狼吞虎咽地吞掉。」

妮基的食欲旺盛，似乎没有止境。分量相当于一整条猪腿的烟熏肉，几乎全进了她的肚子。

贝伦哈尔特再次深深点点头。

「没错，到头来，他们也逃不过被巨人捕食的命运。既然如此，与其被巨人生吞，不如死后再被吃掉。这是我对他们的体贴表现，同时也是我该尽的责任。他们不是平白无故被巨人吃了，而是因为我才会沦落到遭巨人吞噬的下场……我当时的行为，可以说是为了深刻体验这一点而进行的仪式。」

「太过分了……」

「你这个伪善者。」

库拉伍斯一双眼仍盯着手上的枪，嘴上吐出讽刺的话语。

「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无赖，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隐瞒。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为人，才决定和我们联手的吗？」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你们的行径如此卑劣……」

「那只是你自作主张的解释罢了。」

「这里已经是墙壁外啦。」

贝伦哈尔特哀伤地说。

「城墙内的常识已经不管用啰。」

「我看你的决心根本就不够吧？」

库拉伍斯抬起头。

他的眼神犀利而冰冷。

「决心……」

在城墙外生存下来，骗过国王政府的耳目，不靠父亲的力量，只凭自己的才干与努力拯救丽妲……他早该有这层觉悟才对。

他的决心也许真的不够。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脑海里，再次浮现几个小时前看见的光景。

贝伦哈尔特毫不介意地杀了士兵，并把钩锚射入巨人的眼睛里。一切就发生在贝伦哈尔特的眼前，但他却一副恍若未见的表情。

那个……是不是就是拥有决心的人该有的眼神？

自己是否也得以那样的态度，看待一切的事物才行？

「哎呀，你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啦！」

贝伦哈尔特打着圆场。

「差不多该出发啦！有这个道具，就能越过城墙了。」

他拍了拍背后的立体机动装置。

「虽然华丽登场也不错，但还是悄悄爬进去比较保险。」

「毕竟我们也不晓得墙里面的状况如何。」

贾拉多深表赞同。

「没错。进到墙里面后，就直接朝宝藏的方向前进！」

「如果你敢说谎，下场你应该晓得吧？」

库拉伍斯握住枪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我晓得。」

「确认宝藏的所在处后，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就当场结束。之后，你想要去找你心爱的女人，还是想要自杀，全都随便你。至于从城镇里逃脱的方法，就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啦。」

「简单来说，我必须自己寻找从城墙里逃脱的方法，是吧？」

听到贾拉多的话语后，马谛亚斯坚定地点点头。

他恨不得能快点与他们撇清关系。

＊

丽妲正坐在区公所某间办公室的椅子上，努力地扮演着自己不习惯的角色──帮居民解决争端的调解者。这本来是国王政府的公务员该做的工作，但现在公务员全跑光了，丽妲只好肩负起这个责任。

空间相当宽敞，几近浪费的地步，敞开的窗户间，洒入午后和煦的光芒与带着暖意的空气。

两名中年女性并排坐着，与丽妲之间隔了一张桌子。两人正彼此叫嚣辱骂着。

其中一方异常削瘦，但胸部却非常丰满，让人不禁联想到「庸俗的身材」这个词句。

另一位女性个子娇小，但身材丰腴，留着一头油腻腻的头发。

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似乎是一对姊妹。

丰腴的姊姊激动地喷着口水，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就说了，你离开城镇的那一刻，所有权就不再属于你！你抛弃了那个家，所以理当由我来继承所有的财产！」

「姊姊，明明你才先抛弃了那个家吧!?」

「麻烦你少说些歪理。你老早就丢下我们不管，一个人逍遥得很！」

「我才没有抛下你们不管！」

「你有！你无情地丢下我们，从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过！」

「我明明就有把你们放在心上！但是，那时候爸爸说要赶快出城，所以我们才逃走的！」

「是吗？」

「我说过了，我可是一路守护着爸爸耶!?我保护他到最后一刻，甚至因此碰上了那种惨况！」

「我看这也是你编出来的谎言吧？说不定你牺牲了爸爸，自己一个人苟活了下来。你根本就无情地见死不救吧？」

「你居然敢这么讲……！」

「那个……我可以插嘴一下吗？」

丽妲介入两人的争吵中。

亚嫚达在一旁待命，记录下所有的对话，但却不打算伸出援手。她头也不抬半下，彻头彻尾保持「一切与我无关」的态度。

丽妲清了清喉咙，对姊妹说：

「请让我厘清一下状况。妹妹原本和爸爸住在一起，姊姊结婚了，所以住在其他地方。然后，开始避难后，妹妹和爸爸先逃出城镇……到目前为止，应该没错吧？」

「她丢下我们跑了！」

丰腴的姊姊丢下这句话。「我们」指的应该是她的丈夫与孩子吧。

削瘦的妹妹马上转过头，反驳说：「我就说了，我没有！」

「你说啊！你到底认为我们该怎么做才对？特地过去你那里一趟吗？在那么混乱的时候，过去找你!?你知不知道家里情况有多乱──」

「家里当然乱糟糟的！因为你想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是爸爸说要带的！」

「等一下！请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开始避难后，妹妹和爸爸遭到巨人袭击……」

「然后我回到城里，马车被破坏了，自己失去一切，而且爸爸也死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们的父亲被巨人袭击，然后，恐怕早已被巨人给捕食吞噬。虽然妹妹没提及当时的详情，但生还下来的她，应该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吧。之后，妹妹获得驻扎军团的救助，险些丧命的她回到昆坦区内。

正常来说，她应该会整个人茫然若失才对，然而她却还能拼命地与姊姊争夺「父亲留在家中的财产的所有权」。

这到底是何等的贪念？何等的精神力？丽妲觉得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甚至不禁有些佩服这位妹妹，只是……

看样子事情似乎并不单纯。

瘦削的妹妹忽然热泪盈眶，随即皱着一张脸，放声嚎啕大哭。

「我遇到了那种惨况耶!?居然还没办法拿到任何东西……这种事……这种事有谁能接受啊!?」

总归一句，她希望能获得补偿。一份能让她觉得自己经历的恐惧、绝望是有意义的补偿，或者是某些能够填补心中空洞的东西。

补充一下，过去她一直单身，全心全意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但似乎从未得到任何能自由运用的财产。

不过，对姊姊来说，她根本不晓得妹妹有这样的心路历程。

「既然如此，你当初别逃走不就好了！你何不让爸爸一个人逃走，然后自己留下来？」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再说，姊姊，如果换作是你，我看你早就不知道逃到哪去了吧！你肯定早就丢下我和爸爸不管了！」

「你少在那边故意找碴！」

真是令人头痛。丽妲打从心底觉得「真不想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法律会如何评断此事呢？丽妲已经先拜托训练兵多奇欧帮忙，叫他把整个区公所调查过一遍，但却没找到类似的资料。就算真的找到相关的法律文件，恐怕丽妲也无法理解里面的内容就是了。

「我果然一点也不适合这个职务……」

她叹口气，悄悄地在心底呓语。

她很习惯需要体力的工作，因此不禁觉得镇压暴徒之类的工作内容实在轻松多了。

然而，这几天做的工作，却不光只有镇压暴徒那么单纯。

居民们接连陈情，一下子是医生不够，一下子又是老师不足，没多久又有人说要修补剥落的石板路。

然而，最重要的公务员却逃之夭夭，而且他们脱逃时，还带走了区公所金库与仓库里所有的物品，所以就算丽妲想完成居民的请求，也找不到适当的方法。

偏偏手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能够帮助她聚集人力、征收税金。

再怎么说，居民的数量只剩下不到一半，能聚集的人数也是相当有限。

目前，居民中的自愿者以及训练兵的数量勉强还够，能够巡察城镇，但状况实在相当严峻。

至少，丽妲已经有整整两天没睡觉了，而今晚她恐怕也没机会入眠。

「所以咧？家里的东西就归我和我丈夫所有，这样行吧？」

「你丈夫！那个废物！」

削瘦的妹妹双眼满是血丝，开口吼叫。

「如果要把财产给他，那我宁可全部扔掉！」

「那我拜托你快扔，行不行!?」

姊妹好像随时都会扭打起来。

如果现在是和平时期，那这场争端大概也不至于演变到这么丑陋的地步。然而，目前整座城镇完全孤立，水与粮食等必需品的价格，飙涨得令人难以置信。姊姊固然嘴脸难看，但她也是拼了命想争取一些物资……拼命到无暇哀悼父亲的死。

没错，此时此刻，昆坦区整体正面临着危机。

丽妲心中固然觉得对这对姊妹有些抱歉，但就她的个人立场而言，她现在实在没空搭理这种个人的琐事。

「那个……两位，请让我这位驻扎军团的代理团长说句公道话吧。」

插图p182

丽妲用略为强势的语气表示。

「这只是个暂时的判定，效用维持到国王政府正式的负责人到来为止。两位能接受吗？」

「什么判定？」

「如果你的判决够公平，那我就愿意接受。」

姊妹依序转头看向丽妲，露出挑衅的眼神。但至少两人都还愿意听听丽妲的判决。

或许是「代理团长」这个头衔发挥了作用吧。挂在腰间的剑柄也不无功劳。

几天前镇压暴动的歹徒时，年轻的代理团长发挥了无与伦比的惊人实力──这件事早就在整个城里传开来了。

丽妲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整理好思绪，接着慎重地开口：

「那么，目前麻烦两位暂时维持现况。妹妹……请你管理爸爸留下来的所有财产。等负责的公务员回来后，我会再请他清点财产的总值，麻烦你现在先别擅自卖掉任何一样物品。等算出价值多少后，会再进入下一步的程序，让你们两人平分财产。」

到头来，丽妲还是将整件事丢给了国王政府的负责官员。毕竟她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与经验，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你会派人监视她吧？」

姊姊迅速地插嘴。

「需要派人监视吗？」

「避免她擅自卖掉东西啊！」

「我才不会卖！」

「我会派人监视的。」

丽妲即刻答应。

「我会要求士兵随时注意。当然，我会请士兵在暗处监视，不会让打扰到妹妹的生活。有士兵也是好事……你应该知道前阵子发生过暴动吧？」

丽妲向妹妹确认。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件，与其说我是派人监视你，让你不能擅自变卖，倒不如换个想法，想成士兵在旁边保护你们的财产。这样可以吗？」

「这个嘛……有人愿意免费保护我，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太好了。」

当然，事实上丽妲根本不会派人在旁监视妹妹。现在根本就调不出人手负责这档事。

不过，这对姊妹不瞭解军团的详细状况，而且丽妲也没必要告诉她们实情。

「姊姊，你也接受这个裁决吧？」

「你少讲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

姊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鼻子哼了一声。

在那之后，两人连看也不看彼此一眼，耸着肩膀怒气冲冲地回去了。

不知怎么地，两人的背影竟然还有些神似。

她俩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丽妲靠在桌子上，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解决完这件事，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我去休息一下。」

亚嫚达说完，整理好资料，从座位上起身。

光这桩事就让丽妲焦头烂额了，但亚嫚达却没说半句慰劳的话。

丽妲心想，至少自己也该开口表示点什么，于是说：

「谢谢你，辛苦了。」

「还有更累的事等着呢。等一下还得出门巡逻。」

「对喔，我也得跟去……」

心情好沉重。不过，总比处理这种书面工作好多了。丽妲沮丧地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

亚嫚达迅速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才刚出去，训练兵多奇欧就走了进来。

「辛苦了！接下来要去巡逻，对不对？我也一起去！」

「是啊。」

在下属的面前，不能表现出松散的态度。

丽妲挤出浑身的力气，爬起身，挺直背脊。

眼前这位仍是少年的训练兵非常有活力。这几天，他做的工作分量与丽妲不相上下，照理来说应该会相当疲惫才对，但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疲劳。他似乎相当尊敬丽妲，凡事都自告奋勇要帮忙。

「我去帮团长调整立体机动装置！」

「谢谢你。不过，不好意思，我只是个代理团长，没那么了不起。到目前为止，也只是顺水推舟地做了一点事。」

「你不用那么谦虚啦！丽妲姊，你很强啊！」

自己受人夸赞的地方，果然还是这一点啊……这让丽妲有点哀伤。

「嗯。唉，还好吧……」

「啊，还有，面包店的老板娘给了我一些烤点心。这点心甜甜的，加了很多蜂蜜喔！她说啊，叫我们吃吃点心养足精力，然后好好地为她守护店铺！我们等会儿一起吃吧！」

「这……很明显是贿赂吧？」

没办法了，既然只是食物，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可能还是严格处理比较好。腐败贪渎，就是从这种微小的地方开始的。

她再次叹气。

「我真的很不擅长思考……」

「怎么啦？」

「没什么。」

丽妲绕过桌子旁。

「走吧！去巡逻了！」

「遵命！」

「还有，把点心还给那间面包店。」

「咦咦咦!?」

惊讶与哀戚的心情，让多奇欧脚步蹒跚。

多亏有他，丽妲觉得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从窗口往外一望，远方的天空，开始聚积起或黑或灰的云。

＊

「运气有够背的！」

贾拉多抖着身体，嘴上发出牢骚。

「夜晚的雨最讨人厌了。」

此时，一行人全都穿着风衣，头上牢牢地罩着兜帽，但寒冷与不舒服的感觉仍不留情地爬满全身。

滂沱的雨势打得皮肤好痛，雨声震耳欲聋，若不靠近点，根本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马谛亚斯背对着50公尺高的耸立城墙，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我觉得很不安。」

这里位于昆坦区的北边，围绕着城镇的墙壁与玛利亚之墙，刚好在这里彼此相连。

一片木造建筑的残骸往闸门的方向延伸而去，每间房子都烧得焦黑，泰半只剩下骨架残存。

他们把马车藏在少数还保有原形的建筑物里。

雨已经下了好一阵子，但空气中还是能闻到微微的焦炭味。想必大火才熄灭没多久。

地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碗状洞穴。这是炮弹造成的痕迹。

马谛亚斯离开城镇时，士兵还没开始发射炮弹。不过，军团竟然会正式开炮，而且还射出这么多的炮弹，就表示……

巨人曾来过这里。

丽妲是否平安无事？

她是驻扎军团的一员。与巨人交战，正是她的工作。平日她也在军团中累积了大量的训练。

虽然他不认为丽妲会输，但巨人实在太强了；而且一如其名，真的非常巨大。

他想起来这里的途中所遇见的巨人。

从厩舍上探出身子，笨重滑下的巨人。

钩锚刺烂了他的眼珠，但他好像根本不痛不痒，伤口甚至以骇人的速度恢复原状。

人类真的有办法与这种怪物抗衡吗？

城镇周围，目前还没发现巨人的身影。

「你有什么好不安的？」

贾拉多问。

「雨声太大了。如果有巨人接近，我们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只有你才会蠢到没注意到巨人接近。」

库拉伍斯扔下这句话。

「但愿如此。」

「你说什么？」

「这雨势……」

贝伦哈尔特敞开风衣，双手扠腰，脚步轻松地走到墙边。

「雨确实比刚才小了，但我们最好动作快点。」

他的身体后仰，手上操作着剑柄，同时往上射出两支钩锚。

雨声极大，几乎掩盖住钩锚射出时的风切声，不过仍听得见钩锚的尖端在墙上凿出洞穴的声音。

两条铁丝同时拉到底。贝伦哈尔特现在的姿势，彷佛坐在一个形状诡异的长长秋千上。

「至少可以掩盖掉声音。就这点来说，我们或许算幸运？」

贾拉多这话不假。

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那他们恐怕得把马车藏在更远的地方。就算真的没人看到他们的身影，但士兵还是有可能会听见马的嘶鸣声。

「应该来回两趟就行了。谁要搭第一趟？」

贝伦哈尔特转了过来，弯低身子。

贾拉多站了出来。

「头子，麻烦你了。」

「我也要、我也要！」

妮基也走到贝伦哈尔特的身旁，咻地往上一跳。她用右手抓住铁丝，左脚踩在贝伦哈尔特腰后方的立体机动装置上，身体顺势往上一蹬。

贾拉多则缓慢地与妮基做出相同的动作。

两人看起来好像都坐在贝伦哈尔特的腰上，但事实上，体重全由吊挂在墙上的铁丝支撑着。

贝伦哈尔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好啦！一起到天上的世界去吧！」

留着胡子的前宪兵，操作起剑柄上的拉柄，同时间，压缩瓦斯的力量解放，铁丝开始回卷。

三人的身体缓缓地上升。

速度比马谛亚斯想得还慢。大概是因为贝伦哈尔特正全权掌控着缠卷的速度吧。

他一次次地踢着墙面，身影消失在下雨的夜空中。

「他还真得心应手啊。」

「你可别把枪弄湿了。」

库拉伍斯依旧态度冷淡。

「我知道。」

没多久，贝伦哈尔特一个人下来了。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像在荡秋千。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嗯。」

听到贝伦哈尔特的问句，马谛亚斯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先上去了。」

马谛亚斯认为自己好歹也该先向库拉伍斯打声招呼。

他走到贝伦哈尔特的身边。

手抓住铁丝，脚踩在立体机动装置上，往地面一蹬，飞跳起身。

脚步有些不稳，但仍顺利站到了装置上。

固定在腿上的散弹枪有点碍事。

「你有戴手套吧？很好。别抓得太紧。」

「呃……？」

「麻烦你多少动个脑，好不好？」

库拉伍斯嘟哝，同样也踩到立体机动装置上。

「两个人都站稳了吗？好啦，那我要往上升啰。」

贝伦哈尔特说完，马谛亚斯手上的铁丝随即开始不停地往下卷动。

「原来是这样……」

确实，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个中的道理。

装置会一点一点卷回铁丝，所以手握的位置也必须慢慢地往上移动，愈来愈接近射出的钩锚。如果没戴手套就直接握住铁丝，手上的皮肤肯定会被扯得一塌糊涂。

「嘴巴闭紧！咬到舌头就麻烦了。」

身体在雨中逐渐上升。

贝伦哈尔特每踢一下墙壁，轨道都会大幅往外偏移。

原来如此。他正小心翼翼地避免三人猛撞上墙壁。

若现在是晴朗的大白天，远方的景色想必能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定还会有种自己正在空中飞翔的错觉。

然而，此刻……大概是因为雨势剧烈，雨水遮挡住视线，马谛亚斯只觉得自己好像正渐渐沉入幽深的水底。

事实上恰巧相反，马谛亚斯一行人正不停地往上升。

「真是不可思议……」

「到啦！地板湿滑，注意脚边啊！」

听到这句话，马谛亚斯不禁吞了口口水。

墙壁的上缘，刚好就在脸的前面。

风势比下面强。贝伦哈尔特双脚踩在墙上，帮助运载的两人稳住身子，但马谛亚斯仍不停地往左右摇晃。

上头的妮基正提高警戒，环顾四周。

所幸一行人早已确认士兵巡逻的频率，而且大雨为他们掩饰住踪迹与声音，因此暂且不用怕会被军团发现。

贾拉多弯下巨躯，对马谛亚斯伸出手。

马谛亚斯回握住他的手掌，借力往上爬。

害怕坠落的恐惧感还来不及涌现，马谛亚斯的双脚已经踩在墙壁上方的平坦处了。

以前来墙上参观时，他的感觉和此刻完全相同──墙壁如此坚硬牢靠，就和石板地一样安稳。

他回望城镇。天才刚黑没多久，城镇中央能看到不少光点，显然仍有许许多多的居民一如往常地在这里生活着。

「太好了……」

「看来巨人似乎还没入侵这里。」

贾拉多双手交叉在胸前，俯视街道。

库拉伍斯靠自己的力量往上撑起身体，低声抱怨：「消息本来就是这样。」

马谛亚斯说：

「不过，还是很有可能在平安的消息传开后，巨人才入侵这里。」

「你放心吧！」

贝伦哈尔特把铁丝回卷到底，以略显不雅的姿势爬了上来。

「刚才我们也看到上面有看守的士兵，闸门也紧闭着。这不像是一座毁坏的城市会出现的情景。」

「说得也对。」

「我们真是太幸运啦！」

贝伦哈尔特暂时拔出钩锚，往回卷起，横越过城墙上部，转身背对整座城镇。

才停下动作没几秒钟，他随即就用极为草率的动作往空中一跳。

「你在干嘛!?」

耳边传来钩锚钉入墙面的撞击声。

马谛亚斯冲上前一看，贝伦哈尔特正在一公尺下的位置摊开双手，绷得直直的铁丝把他的身体固定在墙上。

「接下来就该你带路啰？」

「麻烦你不要吓我。我以为你掉下去了！」

「抱歉抱歉。」

仔细一看，包含贝伦哈尔特在内，所有成员全都望着马谛亚斯，脸上挂着窃笑。他们不但全是些道德伦理观念薄弱的家伙，个性似乎也相当要不得。

马谛亚斯叹气。

「麻烦你先带我下去吧。」

「哦？」

贝伦哈尔特的笑意中带着嘲讽。

「别着急嘛，你心爱的她就在城墙里呀！她不会逃走的啦！」

「你闭嘴！」

马谛亚斯弯过身子，背对着街道，以匍匐的姿势缓缓地降下下半身。

脚尖率先碰到贝伦哈尔特的肩膀。他的胸口紧贴着墙，双腿继续往下伸，脚底总算踩到了立体机动装置的表面。

他慢慢地把重心移到立体机动装置上，同时用手在墙上摸索，找到铁丝后，他马上紧紧地握住。

「做得不错！」

「麻烦你闭嘴。」

多亏有这群无赖，让马谛亚斯觉得焦躁无比，他压根儿忘了这里很高，也没感受到半点恐惧。

马谛亚斯、库拉伍斯、贾拉多与妮基依序降到城镇中。

贝伦哈尔特灵巧地扭转着手腕，轻轻松松拔出位于50公尺上空的钩锚，快速收回铁丝。

夜晚的街道一片寂静。

一方面因为现在正下着大雨，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不少居民早已逃离这里。感觉城里的气氛比想像得还要平和。

马谛亚斯甚至不禁心想：这样的话，根本也就不用急着逃跑了嘛。

「说真的，我还以为城里的状况会更糟。比如巨人包夹住整座城镇，让这里陷入孤立状态，民众满心绝望……」

「天亮以后，说不定状况又不一样啦。」

贾拉多是个相当开朗的男人，但同时却也非常务实。

一行人沿着墙边前进了好一会儿。

他们慢慢接近从城镇中心以放射状往外延伸的宽敞道路。路上行人不少，能听到脚步声与交谈声。

明明自己才离开这里没几天，但马谛亚斯却忽然涌现一股好怀念的感觉。

菲鲁托区与昆坦区不论是建筑物的样貌、道路的宽敞度、散发出来的氛围……全都截然不同。

「借一步说话，行吧？」

贝伦哈尔特挥挥手，叫大家停下脚步。

「你也该告诉我们宝藏放在哪了吧？」

四人的视线全落在马谛亚斯身上。

他们肯定很想知道财产大致的方位。若非如此，他们的动作也不会这么有效率。

就马谛亚斯的立场来看，既然已经回到了昆坦区，那他也就没必要与他们一起行动了。

「我知道了。」

「在哪？」

库拉伍斯问。

「在东边的住宅区，离这里不远。」

「原来如此，在最靠内地的地方啊。哎呀，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贝伦哈尔特摸摸下巴，好像正在思索些什么。

「换句话说，东西就在你和你爸住的宅邸里啰？」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事实。

「是的。」

「不过，宅邸占地宽广，我们还是需要你的协助。」

「你们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中庭的东北角有一棵大树，下面有一扇铁门，只要把门打开……」

「不错！这线索应该有可信度。」

妮基表示。

马谛亚斯点点头。

「我父亲的财产应该就放在里面──这样就行了吧？」

「什么叫做『这样就行了吧』？」

贝伦哈尔特询问。

「我们可以就此拆伙了吧？永远地分道扬镳。」

「当然不行啰！分道扬镳……别说这种令人哀戚的话嘛！」

「为什么？」

「那里也不见得有财宝啊。」

库拉伍斯点出他们的忧虑。

马谛亚斯忍不住咬紧牙根。

「你们真多疑。」

「毕竟我们是犯罪者嘛！」

妮基乾脆地说。

贾拉多双臂交叉在胸前，跟着点点头。

「哎呀，事情就是这样啦！我们就再感情融洽地合作一阵子吧？」

意思是说，他们非要亲眼确认有财宝后，才肯放马谛亚斯离开。

马谛亚斯看看道路左右。

这里是他熟悉的城镇，但他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逃离这四人的手掌心。恐怕只要显露出想逃跑的态度，他们就会用钩锚或者是枪在自己的身上开出个大洞。

「我明白了。」

马谛亚斯也只能接受了。

「这回答真动听！」

贝伦哈尔特转身面向自己的手下们。

「既然确认了目的地，我们就兵分两路吧！」

「也对，这样比较有效率。」

库拉伍斯附和。

「五个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

贾拉多表示。

贝伦哈尔特对两人点点头。

「我想麻烦你们两个准备好马车。集合地点在──」

贝伦哈尔特精准地指出克拉玛家宅邸的地址。曾当过宪兵的犯罪者，似乎无所不知。

「只要沿路找到最大间的宅邸就对了。我们先过去，做好准备，让你们之后能顺利运走财宝。」

「瞭解。」

「没问题！」

「接着换你们啦！」

贝伦哈尔特这次转身看着马谛亚斯与妮基。

「你们跟我来。有没有什么问题呀？」

「没有。」

「好难吃喔。」

从刚才开始，妮基就从兜帽下伸出舌头，接下雨滴。恐怕花上一百年的时间，马谛亚斯也搞不清楚她的脑袋瓜里藏着什么样的思考回路。

「好啦，那就之后再碰头啰。」

听到贝伦哈尔特的话语后，库拉伍斯与贾拉多轻轻点头，离开现场。

接下来，三人快步在雨中走着。

他们尽量抄小路前进。马谛亚斯从小就很熟这一带，对他来说，此处就像他家的后院一样。

一行人数次与别人擦肩而过，但旁人应该没特别注意到他们。

挡雨的风衣，头上的兜帽，掩饰了这组奇妙人马的真正身分──留胡子的前宪兵、年龄不详的娇小小偷，以及商会的大少爷。

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高耸石墙绵延的区域。

这一带的建筑物大多有广阔的中庭，每户人家都利用中庭那一侧采光，因此靠通道的墙壁几乎没太多装饰，给人冷冰冰的感觉。马谛亚斯住的宅邸──应该说以前住的──正是其中的一幢。

「从这边进去。」

马谛亚斯带两人绕到后门。

妮基放眼望了望狭窄的道路，接着抬头看着克拉玛家的宅邸。

「这整栋都属于你家？占地有够辽阔的！房子好大！」

「路上没什么人烟。毕竟是晚上，又下着大雨，而且……」

「而且这一带的居民全是些有钱人，大家早就避难去了。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是的。」

「就算真的有人经过，我看大概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犯罪者，或者是前来逮捕小偷的军队。」

贝伦哈尔特说完，扯出诡谲的笑容。

「对了，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这里的治安水准好像仍维持得不错。真难得啊，看样子士兵有好好地工作呢。」

他快速眺望过建在道路旁的一栋栋宅邸。

「这些豪宅好像都没被人洗劫过，感觉也没有穷人擅自闯入，简直是奇迹啊！」

「是吗？」

当然，马谛亚斯的脑中马上浮现丽妲的身影。

她应该也为目前的治安贡献了一份力量吧？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她肯定比别人更投入在这份工作上。

「对我们来说，这一样是件好消息。这样我们的目标财宝很有可能仍静静地躺在原地！」

「确实。」

心情好复杂。马谛亚斯竟然祈求财产无恙，以便让这群犯罪者偷取。

马谛亚斯走近宅邸后方的木制后门。

门的表面用铁板补强，一道坚固的锁扣住了左右门板，看来似乎无法轻易破坏。

「怎么办？要爬墙吗？」

「哇，你现在倒是学会讲这句话了嘛！要爬墙吗？」

贝伦哈尔特模仿马谛亚斯的声音与语气。

「讲得好像这件事多理所当然一样！要吃早餐吗？天气冷要穿外套吗？要爬墙吗？」

他的口吻，显然是把马谛亚斯当成了傻瓜。若不是看在他以前曾当过宪兵，知道他的实力惊人，马谛亚斯现在恐怕早就出拳揍他了。

马谛亚斯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心思冷静下来，开口问：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开玩笑，我们有妮基啊！你也想看看她有何等才能吧？」

「她的才能？」

仔细一看，妮基已经把锁头拿在手上，凑上脸定睛观察着。接着她暂时放下锁，双手伸进风衣内探找。而后风衣前方再次敞开，妮基的手上也已经握着好几根看起来像是金属制的细棒子。

「应该能派上用场吧。」

她再次蹲在锁头前，用嘴巴叼着金属棒，手指抓着剩下没叼住的那一根，把棒子的尖端插进锁头前的钥匙孔中。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锁，还挺难搞的。」

「你会开锁……？」

「废话，不然你觉得我现在在干嘛？做菜？还是演奏乐器？」

马谛亚斯心想：眼前的犯罪者，就擅于令人心情不快的这点来说，显然是个天才。

「对了，亲爱的马谛亚斯同学，身为男性，眼睁睁放着一位女性被雨水淋湿，不晓得你作何感想？」

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件事。

「对不起。」

他急急忙忙挡在妮基的上方，拉开风衣的衣摆，免得她的手被雨水打湿。

「会不会太暗？」

「我主要是靠声音和触感来开锁。」

意思是说，开锁并不需要光线啰？

不一会儿，妮基点点头，转头看向马谛亚斯。

「咿嘻嘻……」

「打开了？」

她把打开的锁头在眼前晃了晃，代替口头的回答。

妮基并没花上多久的时间，顶多才四到五分钟。

马谛亚斯一边起身，一边对此感到震惊。

「等回到城墙的另一头后，我会记得请父亲把家里的锁全部换掉。」

「你要换锁啊？我可以帮忙唷！」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人家她想给你建议，你就该静下心好好地听听嘛。」

贝伦哈尔特说着，伸出手，迅速往自己的方向拉开了门。

三人踏入宅邸中。

没几步，就到了中庭。

马谛亚斯等人一直线地穿过天花板弯曲的通路。

再熟悉不过的植物、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焚香气味，把马谛亚斯的记忆一口气拉回与丽妲初识的那一天。

感觉彷佛才过了几个小时，又好像已是百年前的回忆。

「真棒，真是太棒啦……这空间真是太有内涵啦！充满了富贵、权力与教养的气息！」

贝伦哈尔特踏着跳舞般的步伐。

马谛亚斯无视他的雀跃，走向中庭的角落。

他在泥泞的土地上踏稳脚步，一步步往树木根部前进。

「就是这里。」

「在哪？」

妮基不停地东张西望。

「我现在就帮你们打开密门。」

马谛亚斯用鞋子往左右拨开泥土，下方露出铁板。他蹲下身，也不在乎铁板早已被雨水打湿，用手指勾起把手。

隔着手套，仍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

马谛亚斯用力，一口气拉起把手。

「哇，帅呆啦。」

妮基发出相当随便的感想。

马谛亚斯盖子开到一半，停下动作，以避免雨水忽然全流入地下室里。

贝伦哈尔特走近他身旁，探头看着里面。

「东西看起来有没有被拿走？」

「没有。毕竟刚刚也没看到半点脚印。再说，如果里面早已被洗劫一空，那小偷也不需要再盖上铁盖。」

「说得对。里面大小相当于一间庶民的寝室？」

听到这句话，马谛亚斯想起丽妲家的寝室。虽然他没在那里起居过，但曾经踏入里面参观。

「嗯，差不多是那个大小。」

「让我欣赏一下里头的美景吧！」

「请。」

「应该不必全部的人都进去吧？」

贝伦哈尔特用眼神瞟了瞟围绕着中庭的走廊。

「你们两个可以等我一会儿吗？站在那里就不会淋湿了。」

「可以。盖子要盖上吗？」

「从里面也打得开铁盖吗？要是我，就不会把它设计成从里面打不开的构造。」

「打得开。」

「那就帮我关上吧。我可不想把宝藏弄湿。」

「需要灯吗？」

「我准备得可周到啦！」

贝伦哈尔特敞开风衣的前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盏油灯。

不愧是老练的盗贼。

马谛亚斯点点头，往旁边走去，同时垂直立起铁盖。

贝伦哈尔特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下头传来敲响打火石的声音。

一道朦胧的光，马上从下方亮起。

「很好。通风……也没问题。」

「那我把门关上了。」

马谛亚斯用与刚才相反的步骤放下了铁盖。

回过神，妮基已经移往走廊了。她用两手握住长枪。明明这里没有目标物；至少妮基刚才一直都把长枪用皮带挂在肩上，并塞到风衣里面，避免枪身弄湿。

「你为什么要拿……？」

马谛亚斯话还没问完，马上就想到妮基拿枪的原因。

她大概是要预防马谛亚斯毁约吧。若是地下室根本就没有藏着宝物，或者是马谛亚斯试图逃跑，她就能随时开枪。

一思及此，马谛亚斯忽然想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就贝伦哈尔特的立场来看，就算在这里杀了马谛亚斯，也不成什么大问题。不管有没有隐藏的财宝……不，杀了马谛亚斯，对他们来说更方便。

如果这里真的放有财宝──事实上确实有──只要杀害马谛亚斯，那世界上就再也没人晓得贝伦哈尔特一行人偷走了东西。这样一来，被宪兵团追捕的机率也会骤然降低。

「不行，这样不行……」

马谛亚斯在风衣下挠抓着自己的大腿，轻轻拔出挂在腿边的散弹枪，另一只手按在枪上，在肚子前把枪枝打横。

说不定之后真的会派上用场。

妮基的长枪枪口朝下，没办法即刻开枪。

她用眼角余光监视着马谛亚斯，手随意搭上回廊边的窗上、门上，探头看着建筑物内的景色。

一楼是厨房、餐厅还有佣人的房间，所以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没上锁。

马谛亚斯若无其事地接近走廊。虽然他很想尽量与妮基保持距离，但一直站在雨中，恐怕会启人疑窦。

他踏着被水浸湿的鞋子，在泥土上走着。

马谛亚斯进入铺着石板的回廊。

「不准动！」

开口的不是马谛亚斯，也不是妮基。

声音来自后门，也就是马谛亚斯一行人刚才经过的通路。

马谛亚斯愕然地抬起头。

一个理着平头的士兵，正用长枪指着他们。

士兵的年纪介于小孩与少年之间。他的年纪显然比马谛亚斯还小，但身上却穿着驻扎军团的制服。也许他只是有一张看起来不显老的脸。

少年全身不停地颤抖。双方人马距离少说有5公尺以上，但马谛亚斯却能感受到他在发抖。

在少年的眼中看来，眼前的状况，根本就是一群恶党正在有钱人家偷抢物品。

少年当然不会晓得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马谛亚斯反射性地握紧散弹枪。这个动作，让风衣的前襟自然地往左右敞开。

手中的散弹枪突然发出爆炸声。

「怎么回事……!?」

糟糕，他不小心误扣扳机了。

前方传来一道宛如蛋壳裂开的声响。

妮基吞口水的声音，就近在咫尺。

马谛亚斯再次抬起视线。

方才那位少年正慢慢地往后倒下。他的脸，看起来怪怪的。

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好像少了些什么。

「怎么会……」

马谛亚斯总算理解了。

少年右半边的头被子弹轰掉，不见了。

每一秒，感觉起来都显得如此漫长。

「多奇欧!?」

这次，耳边响起女性的叫声。

好怀念的声音。充满活力的声音。

但此时，声音中却染上了惊讶与绝望。

接着，一名穿着驻扎军团制服的女性飞奔过来。刚才发出叫喊声的人就是她。她的身分，大概是失去半颗头的少年的同事之类的吧。

女性看见逐渐倒地的少年，喉头发出细小的惨叫声。她冲到少年身边，伸出手，但却来不及构到。

少年的双手、双腿撞上铺着石板的地面。

头颅里飞散出体液与鲜血，沾满了女性的鞋子和脚边。

女性抬起头。

马谛亚斯认识她。

他当然认识她。

「丽妲……」

终于见面了。

她的嘴唇正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

这时候，近处传来开枪声。

丽妲身旁的墙上出现火光。

她迅速躲到墙壁的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马谛亚斯才意识到，是妮基扣下了长枪的扳机。

「不小心按到啦？」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伸手抓住马谛亚斯的衣领，并且用完全不符合她娇小身躯的力道拉着他。

过程中，她仍继续用单手操控长枪，发射子弹。丽妲刚刚所在的位置，墙上出现愈来愈多的弹孔。

「常有的事，常有的事啦！」

妮基用丝毫不紧张的声音继续说。

然而，拉着马谛亚斯的力道却依旧非常强劲。

马谛亚斯甚至产生了一种置身事外的错觉，心想：我居然只能被这家伙恣意地乱拉着。

妮基踩着稳定的步伐，慢慢靠近边间房间的门扉。她抛下长枪，打开门，把马谛亚斯丢了进去，接着自己也挤身进到房内。

里头很暗，但一块方形的淡淡光芒映照在墙面上。房间里有窗子。

妮基从马谛亚斯的手上抢过散弹枪，朝着窗口开枪。

枪声让马谛亚斯的听觉渐渐麻痹。

遮雨棚的接榫处被子弹打飞。

这个瞬间，方才的光景掠过马谛亚斯的脑海。

少年兵的脸被炸烂。

丽妲现身，惊讶且绝望地瞪大双眼。

她对慢慢倒下的尸体伸出手。

接着用质问的眼神看着马谛亚斯。

事实上，她也开口问了马谛亚斯「为什么……？」。

然而，马谛亚斯却无法回答。

「丽妲……」

听觉渐渐恢复。

「好啦好啦！你先出去吧！」

妮基丢下散弹枪，双手抓住马谛亚斯的衣服。

她粗鲁地拖着马谛亚斯的身体，顺势用力把他丢到遮雨棚的残骸上。

马谛亚斯感受到一阵疼痛与撞击力，紧接而来的，是一股飘浮在半空中的感觉。

自己和遮雨棚的碎片一起被猛抛到外头……他还来不及这么想，身体便往下坠落。

他无法及时做出反应，整个人直接敲上坚硬的石板地。

冰冷的雨及空气包围他全身。

聚积在路上的泥水，沾到他的脸庞。

仔细一看，妮基早已一声不响地跃身站在他身边。

她抓住马谛亚斯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马谛亚斯脑中的部分理智，让他晓得这里是宅邸旁的岔路。

宅邸漆黑的墙壁往左右绵延而去，一片黑压压，充满压迫感。天空看起来好狭窄、好遥远。但是，大雨却不停地倾泻而下。

他脑中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刚才的情景。

脸被子弹炸烂的少年兵。

现身并冲上前来的丽妲。

浮现在她眼底的各种情绪……

「我得向她解释才行。」

但，该怎么解释？

要怎么解释，才能获得丽妲的谅解？

自己真的有办法把刚刚的行为正当化吗？

「应该是那个方向吧？」

妮基再次拖着马谛亚斯，迈开步伐。

她仍保持着冷静的态度，行事作风完全一如往常。她一下子毫无意义地摸了摸建筑物的墙面，一下子又用鼻子哼起五音不全的曲调。从她的行为举止中，看不出任何的道理与连贯性。

不，也许并非如此。

就「活下去」这一点来说，她的做法确实首尾一贯。

妮基停下脚步，从建筑物的转角处探出头，确认前方大马路的状况。

「哦！来得刚好耶！」

观察了一阵子，她随兴地踏出脚步。

马谛亚斯也一起被拉到马路上。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前方坐着一名驾驶，没棚子的载货台上坐着另一个人。

妮基毫不在意地搭着马谛亚斯的肩膀，继续走在马路上。

她和马谛亚斯早已浑身湿透，头发全黏在额头上。

马车放慢速度，在马谛亚斯与妮基的身旁停了下来。

「发生状况了？」

驾车的人从兜帽下提问。是库拉伍斯的声音。

「贝伦哈尔特好像还留在现场喔。」

说着，妮基身手矫健地跳上载货台。

「可恶！」

库拉伍斯开口咒骂。

刚才坐在载货台的人物──从体格判断，显然是贾拉多──往马路上伸出粗壮的手臂。

「哎唷，偶尔就会发生这种事嘛。」

他牢牢地抓住马谛亚斯身体的两侧，轻巧地把他抱起，再粗鲁地在自己身旁把他放下。

「现在也只能逃啦！」

「也是。」

库拉伍斯毫不犹豫地甩鞭策马。

马车开始移动。

小幅度的震动，让马谛亚斯的身体跟着上下摇晃。刚才坠地导致他现在浑身发痛。

伴随他诞生、成长的宅邸快速远去，同时间，他涌现一股呕吐感。

「丽妲……」

马谛亚斯再也忍不住了。他靠到载货台边，吐了些东西出来。

雨水刷洗掉落在马路上的呕吐物。

不太对劲。

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下集待续）

第一卷 上 解说

解说：谈谈我的盟友──秋口ぎぐる这位作家

执笔本作品的川上亮以秋口ぎぐる的名义，获得了第10届富士见Fantasia长篇小说大赏˙审查员特别奖，2000年以得奖作品《并列バイオ》出道，现在已经是一位写小说的老手。

充满震撼力的动作场面、以复数角色营造而成的生动剧情，让他的作品备受好评，而在本书中，他一样精湛地发挥了这方面的长才。

此外，他也是个深得赞赏的游戏设计者。身为游戏设计者，不论面对何种事物，都必须具有追根究柢、彻底剖析、重新建构的坚持与本事。这种坚持与本事，在他将其他作品小说化时，也发挥了极大的价值。

事实上，这本《进击的巨人 隔绝都市的女王（上）》，可说是秋口ぎぐる这位娴熟的小说家兼优秀的游戏设计者才能完成的名作。

他刻划出充满魅力的众多角色，并创造出深具速度感的动作场面。一切全归功于他近乎执拗地深入瞭解《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中的各项细节，才得以让这本佳作开花结果。

此时此刻，我们还无法从故事中看到重重谜团背后的真相，也还不晓得马谛亚斯与丽妲的心愿、目的以及内心的想法将导致何种结果。希望各位读者能做好心理准备，感受接下来的发展所带来的冲击。我相信，之后的篇章，一定能为各位带来美好的阅读体验。

《进击的巨人》设定协力 三轮清宗

第一卷 上 插图

第二卷 下 四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一道令人不快的暖风吹拂过肌肤。

丽妲站在从窗外延伸而出的露台上。眼前是一片木制的宽阔踏脚平台，朝着圆形广场凸出。

这里，是处刑台。

往下俯瞰，大批的居民挤满了广场，围绕着广场的建筑物窗棂中也尽是人影。窸窣的交头接耳声充斥四周。

然而，唯有区公所前杳无人烟，突兀地空出一片半圆形的空间。

正中央，有一个巨人。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往前伸着，坐姿像个小孩子。

猛然一瞥，会觉得这个巨人看起来像位微胖的中年男性，然而事实上他的身高却超过5公尺；顶着一头在下巴位置处剪得齐平的娃娃头；略显平板的脸上，挂着看似忧郁的神情。

不过，巨人的表情不具任何意义，他们没有半点感情或智慧。唯一拥有的，就只有想要吃人的欲望。

巨人的脖子、腰部、手足上缠着粗重的锁链，链子一路往周围延伸。锁链合计有数十条，每一条的末端都连接着牢固的轮轴装置。

这些装置原先是拿来开关城墙用的，大小几乎可与牛只匹敌。所有的装置都打上了无数根的桩，牢牢固定在石板地面上。

巨人全身被锁链往各个方向拉扯，动弹不得，只能上下左右地动着那显得忧郁的眼球。

即使如此，仍没有半个居民敢靠近他。

这也是当然的。万一有几条锁链断了呢？如果几座轮轴装置坏了呢？或许巨人的力气其实比众人所想的还大？

──若巨人真的暴动，居民根本就无法与之抗衡。

「拜托饶了我吧……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干那种事了！我保证！」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丽妲缓缓地回过头。

中年男人被士兵们抓着，不停扭着身体。他油腻的头发黏在额际，年龄看来约40岁左右，体态颇显邋遢，感觉与下头的巨人有那么点相似。不过，男人的眼神和巨人大相径庭，恐惧与绝望交杂为一，闪动着异样的光辉。

亚嫚达也在那群士兵中。她有着直长的黑发、细长的眼型、白皙的肌肤。年纪应该还不到20岁，但看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与满脸稚气、把有自然卷的金发剪短的丽妲外貌形成对比。

亚嫚达从以前就相当优秀，战斗能力佳，脑子也动得快。不过，她不够勤奋，加上对上头长官们的态度不好，因此在驻扎军团中，丽妲比她更先被拔擢为班长。因为如此，此时此刻丽妲才会扮演着昆坦区驻扎军团代理团长的角色。

从丽妲接下这个位子，至今已经过了半年。

「求求你们，我拜托你们……」

中年男人声泪俱下地求饶着。

但士兵们并未回应，只是默默地把男人往前推。

男人与丽妲并列站着。

居民们的情绪愈来愈激昂，广场上的吵嚷声渐渐变大。

「拜托，我真的不想要这样……我不要被吃掉啊……」

「这位男子──」

负责宣判的士兵高声念出男人的名字，把记录罪状的资料高举在眼前，往前踏出一步，与丽妲一起左右包夹住男人。

当然，士兵的年纪比丽妲更小，称呼他为少年也不为过，其他的士兵大多也与他年龄相仿──若非如此，不到20岁的丽妲也不可能会当上代理团长。

她不禁想起半年前死去的少年。

少年一样是位士兵。

而且是她相当重视的下属之一，对丽妲特别敬重。

只是，现在他已不在人世。

少年发现了准备盗取物品的一伙人，打算出手抓住对方，却遭到对方反击，头颅就这样被打飞了半颗，不幸身亡。

丽妲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为此，她必须确立不容撼动的秩序，她得改变人们的想法，让所有居民深信──「犯罪付出的代价绝对比收获多」、「以清白无私的精神活着，才能得到最大的幸福」。

「──偷了一块猪肉、一块奶油，还偷走了一个四人家庭一星期份的粮食。另外──」

少年细数起男人的罪行。

每一项或许都是不起眼的小罪，但这个男人犯下的罪状数量却特别多。他明明已被逮捕多次，却仍重复犯下相同的罪行。

他已经没救了。

少年宣读完所有的罪状后，稍微暂停了一下。

接着深吸一口气宣告：

「因此，接下来将对他处刑！」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破音。

「既然这样，不如杀了我。我不会再叫你们放过我了……你们乾脆直接杀了我！求求你们！」

男人扭动着身体。可惜，他的双手被绳子固定在背后，而体格健壮的士兵们紧抓着他的手腕与肩膀。

他转动脖子看向左右，但没有半个士兵瞥他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

男人眼中冒出泪水，鼻子窜出鼻涕，嘴巴也流下口水。

丽妲闻到一阵恶臭，男人似乎失禁了。年轻的士兵们明显地皱起眉头。

丽妲有意地改用嘴巴呼吸。

士兵们举起男人，粗暴地让他越过露台栅栏；接着他们也跨过栅栏，在铺着木板的看台上前进。

背后传来亚嫚达的碎念声。

「低级的趣味。」

「你这句话可是带有反叛的嫌疑喔。」

丽妲头也不回地看着前方，平静地回了这句话。

接着她也跟着越过露台扶手，横越过看台，站到士兵们身旁。

可以踏脚的地面在眼前戛然而止。

前面略为下方处，就是巨人的脸。

巨人依旧一脸忧郁地抬头望着丽妲等人。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嘴唇、眼球显得特别闪闪发光。

丽妲与巨人四目相接。

他究竟是怨恨丽妲？还是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丽妲无法判断。

大概五个月前，这个巨人独自出现在外墙旁。那里是早已废弃的贫民窟，泰半建筑物因炮弹而崩毁，巨人踩着缓慢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着。

丽妲与亚嫚达起初是抱着要杀死巨人的打算赶往现场的，全因偶然才抓到了这个巨人。

在那次战斗中，由于丽妲完全失去了冷静，两人配合得糟透了。因为，当时丽妲才刚历经失去那位曾为下属的少年之痛──多奇欧死了。

要丽妲保持冷静，实在太勉强她了。

战斗开始没多久，两人射出的锚分别刺中了巨人的腹部与背部。铁丝从锚上延伸，一路连接着两人背上的缠卷装置。

巨人态度悠哉，但动作粗鲁地挣扎。

丽妲与亚嫚达被巨人拉扯倒地，撞上坚硬的地面，在瓦砾堆中滚了好几圈，浑身上下都是伤。

不过回过神后，才发现铁丝缠卷住巨人全身，把他五花大绑。

丽妲和亚嫚达叫来下属，更加牢固仔细地捆绑住巨人，将他运回城镇中。

若锚刺入的角度稍微歪了一点，而且巨人也不是单独现身的话，恐怕结果早已大为不同。丽妲或是亚嫚达……甚至可能两人一起在战斗中丧命。

事发后的一个月里，巨人被绑在离城墙开关闸门相当近的驻扎军团营地内，众人甚至进行了一些实验，试图瞭解巨人的生态。可惜的是，目前昆坦区内并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因此几乎没有半点成果。

最后，丽妲决定把巨人移往广场。

这个怪物，一定能成为秩序的象征──某一天，这个想法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丽妲的脑海里。

丽妲庆幸自己脑中冒出了这个点子。

即便是此刻，丽妲仍在证明这个想法是对的。

她俯视巨人，右手倏地高举到头上。

居民的视线全聚集在丽妲右手这个单一焦点上。不知何时，嘈杂的低语声已完全消失。

当下，只听得到风声以及即将受刑的男人所发出的啜泣声。

男人又挣扎了起来，在士兵们的手中扭动，嘴里吐出泡沫以及无意义的话语。

但士兵们不为所动，他们早就习惯了。

丽妲挥下右手。

士兵从左右两侧抓住男人的肩膀与腰部，顺势使劲把他抬起，先往区公所的方向后仰一些，随后用力把他朝广场一丢。

同时间，守在轮轴装置旁的男人们把锁链卷松了2公尺。锁链不断地从轮轴上放出，发出尖锐的响声。

巨人敏锐地察觉到锁链变松了。

他抖抖身体，使力伸直背脊。

坠落到巨人正上方的男人不顾形象、丑陋地挥动着手脚。

巨人以『万岁』的姿势往上伸出暂时获得自由的手臂，张开大嘴；里头是一口黄板牙，每颗牙齿都与人的拳头差不多大；湿黏的舌头上下起伏，深处一片漆黑。

丽妲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窥探一座深井的底部。

巨人以出乎意料的敏捷速度抓住男人的两侧──右手揪着男人的头，左手抓住男人的膝盖处。他迅速地把男人身体打横，咬住包裹在服装下的屁股。

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将石板路染上污秽的红。

飞溅的血花也泼上了丽妲等人所站的看台下方，发出宛如雨滴拍打屋顶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男人的惨叫声停止了，应该是昏厥过去了吧。

巨人啃食完男人的臀肉，开始移往侧腹部。血与内脏啪哒啪哒落地，引人厌恶的咀嚼声传入耳底。

男人的眼神已失去光芒，身体轻易地往两侧撕裂。

巨人高举起男人的上半身，一脸忧郁地吸吮着滴落的血液与掉下的脏器。

之后，他乾脆把男人的上半身整个送入口中。

下半身的命运也差不多。

广场一片寂静。

然而处刑还未结束。

还有一个人。

「下一位！」

背后传来士兵粗哑的高喊声。

丽妲转往士兵的方向。

站在她身边的士兵们回到建筑物内，另一批士兵抓着下一位罪犯，将男子移送到丽妲身旁。

这名男子和刚才的男人不同，既不抵抗也不求饶。他用冷静从容的眼神凝视着丽妲，眼里甚至带着些许挂念。男子留着长发，但却不会给人肮脏的印象，隐约散发出一股艺术家的气质。他的年纪顶多45岁左右，服装、鞋子虽旧但保养得相当得宜。

海宁葛‧伊杰赫特。

他是丽妲的养父。

直到不久前，丽妲都还以为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士兵拖拉着他，让他站到看台的边缘。

海宁葛的对面站着和方才一样的少年兵，他的手上高举着另一张纸，喊出海宁葛的名字后，高声宣布他的罪状。

「──在这名男子被逮捕前约三个月的期间内，他前后将致死性药物提供给至少16名男女，协助他们自杀──」

丽妲捏起拇指大小的小瓶子，垂下视线。

里面的毒液满至瓶盖边缘，瓶颈处绑着长长的皮绳，好让使用者能把它挂在脖子上。海宁葛过去似乎一直把这个东西──装有毒药的小瓶子，贩卖给想寻死的人。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药铺老板，因工作需要，有时候也会调剂用以杀害野狗或有害猛兽的药品。制作针对人类使用的毒药，对他而言想必轻而易举。

「为什么……」

丽妲忍不住低喃。

对丽妲而言，自杀是一种否定自我所处现况的行为；换言之，这种行为等于是在否定丽妲塑造出来的「有秩序的世界」。她当然不允许助长这种行为的人。

为什么海宁葛会再次开始调剂毒药？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背叛她？

多奇欧被射杀的那一幕，闪过丽妲的脑海。脑浆与血液从他的头盖骨中猛然喷溅，而另一头，竟然是她最重要的──曾经最重要的──青梅竹马的脸庞……

少年兵再次用破音的声调宣告：

「因此，接下来将对他处刑！」

海宁葛扭过头，隔着士兵的身体对丽妲说：

「我一点也不后悔。」

丽妲没有回应。

海宁葛不介意地继续表示：

「我认为，让想逃的人逃走，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不对。任何人都不该逃走。城镇里所有的居民必须团结一致，努力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丽妲沉默地高举起右手。

亚嫚达在她的身后问：

「你真的要这么做？」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跨过了露台的栅栏，来到延伸而出的看台上。

丽妲仍旧没有回应。

海宁葛以劝说的口问对丽妲说：

「你就原谅他吧。」

他指的是丽妲的青梅竹马──马谛亚斯‧克拉玛射杀多奇欧的事件。

「这背后恐怕有什么苦衷吧。我认为那是一桩意外。」

「那又怎样？」

士兵们假装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从丽妲与海宁葛身上撇开视线。他们想必早已听闻眼前两人的关系，知道他们是父女。就算他们没有血缘羁绊，关系还是相当紧密。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放过他。

丽妲不能让年轻士兵们认为「团长会偏袒自己的亲属」。

她的视线落在看台边缘的下方。

巨人正一脸忧郁地抬头望着这里，嘴边因鲜血、肉块而显得污秽不堪，嘴唇上还黏着成束的头发。他身下的石板路上，散落着裹着大量白色黏液、血肉模糊的肉片。

这就是罪人最终的下场。

巨人吃人，并不是为了裹腹。他们咀嚼完人体后不会咽下，而是像眼前所见这般把尸体吐出。没人晓得为什么巨人要这么做。

巨人扭了扭身体，想朝丽妲的方向伸长脖子，不过轮轴装置以锁链牢牢地扯住巨人，所以他几乎无法动弹。

绷紧的锁链微微晃动，发出危殆的声响。

丽妲的眼神再次回到海宁葛身上。

「永别了。」

插图p021

她挥下手臂。

一瞬间，海宁葛露出迟疑的表情，但那恐怕不是对死亡的迟疑，而是犹豫着自己是否该留下丽妲先离开人世。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选择背叛？

士兵们动作客气地抬起海宁葛，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以防丽妲在临刑的前一刻下令中止处刑。

但是，丽妲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年纪尚轻的士兵们下定决心，略显笨拙地把海宁葛抛向半空中。

广场各处的士兵们看到上方丢下了犯人，便转松轮轴上的锁链。

巨人用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敏捷身手突出下巴，咬住海宁葛的腿，接下来他点头似地把海宁葛的身体往下一拉，以重获自由的双手牢牢抓住海宁葛削瘦的身子。他歪着头，饥渴地享用着柔软的人类腹部──啃噬的方法和刚才一模一样。

海宁葛直到最后一刻都凝视着丽妲。

肚子因巨人的啃咬而破裂，身体从该处应声分成两半。

丽妲没有撇开视线，从头到尾注视着一切。

＊

「那些人在干嘛啊？」

加布利艾雷屈身躲在树下的草丛后，定睛望着暗处，心中充满疑惑。

月光下，有五、六位男女正在四处移动，他们没有带着火把一类的照明装置。看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摘采树上的果实。他们的手法粗鲁，个个都不像是务农的人。耳边还能听见他们微弱的交谈声。

「动作快点，在两小时内解决这件事。」

「可是我好累喔……」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气氛实在算不上平静。

半年前，玛利亚之墙被巨人攻陷后，罗塞之墙外侧的领地就遭人类放弃。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们多半已至「内地」避难，但当然还是有不少来不及逃走的人们。眼前这些人恐怕就是那些幸存者，亦即「在两道城墙间徘徊的人们」。

只是，就算真是如此，昆坦区应该离这儿不远才对啊？位于玛利亚之墙西侧的昆坦区，城镇曾一度遭到弃守，不过现在还是有为数众多的居民在那里生活。

为什么他们不去寻求救助？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磨蹭？如果被奇行种袭击，他们要怎么办？

莫非……他们被昆坦区拒于门外？

这确实很有可能。毕竟城镇中的粮食有限，当然没有能力再接受那些生活在城外的人们。

不，等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他们要特地来到城镇附近采集粮食？是为了给昆坦区找碴吗？

巨人有种习性──会被众多人类聚集的场所给吸引。这一点，很多人都晓得。既然无法进入城墙内侧，那就该尽量与城镇保持距离，这样才能提高生存率。

明知如此，为何他们仍待在这里？

「真是莫名其妙啊。」

白天热得教人汗流浃背，但一进入夜晚后就凉多了。叶片的沙沙声听起来舒服极了。

加布利艾雷进一步观察四周。

万里无云，靠着月光就已十分明亮。

眼前这帮人似乎没有武装。虽然他们手上拿着采集果实用的篮子、木箱，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行囊。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玛利亚之墙陷落后的半年间，一直在城镇外生活的人该有的样子。

加布利艾雷重新抱好自己的背袋，里头装着替换的衣物、食粮、水、武器等，一应俱全。

摘采果子的那帮人，看来人数不只眼前这些。重重树木的另一头，也感觉得到好几个人的气息，大概有十到二十人……不，说不定有更多人正在移动，而且数量还颇为庞大。

「光在这里看也得不到答案……」

下定决心后，加布利艾雷站起身，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他刻意发出脚步声，朝着眼前的男女靠近。对方看上去似乎未持有武器，但还是有可能把自己误当成奇行种巨人或野狗，突然出手袭击，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一对个子矮小的男女率先注意到加布利艾雷，他们同时停下正在采集的手，将身子转往加布利艾雷的方向，微微摆出了备战架式。

两人都相当年轻。加布利艾雷才刚满20岁，而他俩大概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你是谁？」

男孩开口询问。他的目光锐利，挂着相当不悦的表情，态度中隐约给人一种瞧不起人的感觉。

加布利艾雷身形高瘦，长相说起来还算带点稚气，不少人都以为他比实际年龄还小。眼前的男性或许也是因此而小看了自己。

虽然这一点让加布利艾雷不太高兴，但在这里与人起争执实在不妥。

加布利艾雷努力压抑心中那份焦躁感，再度缩短与他们的距离。

「我的名字是加布利艾雷。你们──」

「我没听说过这名字。你哪个班的？」

「班？」

「你和人走散了？还是说──」

「你打算逃走吗？」

他身旁的那位女孩以分外开朗的声调插话。

她个子虽小，但身材结实，柔软且颜色偏浅的发丝衬托出脸蛋的轮廓；她的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容，给人一种远离红尘、难以捉摸的印象。

加布利艾雷反问：

「逃？要逃去哪里？」

在这个巨人游荡的世界里，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

「咦？你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啦？」

女孩眼神停在加布利艾雷的后背袋上，充满疑惑。

「我没怎么样啊……只是和你们完全无法沟通。」

「你不是镇上的居民？」

男孩慢慢瞪大双眼。

「你是从昆坦区外面过来的……？」

「是啊。该怎么说呢……算了。」

虽然加布利艾雷想向他们问出些消息，但看来得先让他们安心会比较好。

加布利艾雷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以前住的村落被巨人摧毁了，所以我一直独自在外逃窜。日复一日从没人居住的房舍里偷粮食，或是从田里拔些蔬菜吃。这一点，和你们差不多──」

他伸手指了指看起来像是果树园的地方。

「你们应该是在摘水果吧？如果看到巨人出现，我劝你们还是尽全力快点逃走比较好，还有尽量只在夜晚活动。」

巨人习惯于白天活动。除非是奇行种，否则晚上应该不太会遇到巨人。

「知道了吗？」

「嗯……」

「你们是城里的居民吧？」

男孩刚才似乎对「加布利艾雷不是昆坦区的居民」这项事实感到相当惊讶。换言之，这表示他们是昆坦区的居民。

其他同伴也停下手上的作业，注视着先发现异状的男女与加布利艾雷。

目光锐利的男孩表示：

「对。」

「在外头没有马……还真亏你能够活上半年的时间。」

娇小的女孩对加布利艾雷投以赞赏的眼神。

「我之前有马喔！它原本的骑士好像挂了，我发现它时形单影只。那时候我心想自己真的有够幸运，因为它可是一匹超高级的马耶！只不过啊，就在今天早上，我失去了那家伙。我才觉得糟糕透了，就碰上了你们。」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挺厉害的嘛。」

另一名男性把木箱放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走近。他有着典型中年人的微胖体型，脏脏的长发在背后绑成一束。

「你应该知道不少城墙外的状况吧？」

「正确来说，应该是『两道城墙间的状况』吧。嗯，我还算瞭解啦！」

「那位小哥……应该会想向这家伙探探消息吧？」

长发中年男子说着回望刚才那对男女。

「也是！毕竟他好奇心旺盛嘛！」

女孩一派轻松地说着。

相反地，眼神锐利的男孩好像一直相当不愉快。

「他想怎样我无所谓，不过也许会对我们有点帮助吧。总比把他交给那个女的好多了。」

「既然如此，就让你加入我们的班吧。虽说有人逃走，我们会更轻松就是了……」

长发男人点点头。

「『他』是谁啊？还有『那个女的』又是什么人？」

加布利艾雷试图询问，但却没人愿意开口，只是用一种为商品估价的眼神盯着他看。

就算讲客套话，也没办法说这是个令人觉得舒服的状况。

加布利艾雷再次提出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跑来城墙外？你们已经被逼到这等绝境了吗？难道粮食所剩无几了？」

「要说被逼到绝境……确实也算是被逼到绝境了啦！」

长发男性含糊其词地回应，娇小的女孩则是耸耸肩。

「有一点啦。状况满复杂的。」

「也是啦，情况看起来并不单纯……」

「过来，我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

眼神锐利的男孩说着，不等加布利艾雷回话，就兀自转过身去，一副「你本来就该跟来」的态度。

耳边能听见娇小女孩的碎念声。

「这次居然没劝说就直接来啦──」

加布利艾雷只觉得满头雾水。

目光锐利的男孩名叫库拉伍斯，他领着加布利艾雷走在树林间。看样子，他的目的地应该是其他集团的所在位置吧。

娇小的女孩原本也要跟过来，但库拉伍斯却表示「我一个人带他去就够了」，她因此赌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包含她在内的其余男女，就这样继续在原地采集果实。

库拉伍斯不断往前迈步，好像丝毫不对黑暗感到不安。

过了一会儿，好几道人声、人影逐渐靠近。

这里果然也在进行采集，只是进度比库拉伍斯的团体慢多了。他们全身上下散发着畏怯与恐惧，不停地东张西望，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过度反应。

这帮人的这种反应反而显得正常多了。

「有人逃跑吗？」

库拉伍斯对一旁的男性开口。

男子闻声离开了果实几乎被采光的树木，摇摇头。

「今天没人逃跑。这个班的成员全都已婚，不愿意一个人逃走。」

「这样啊，还真麻烦。」

库拉伍斯再次迈开大步前进，看也没看加布利艾雷半眼。

没人逃跑、这个班的成员全都已婚──换句话说，现在在这里采集的人，都有留在城镇里的另一半啰？

不行，光是这样，资讯还是不太够。

「喂，你可不可以稍微向我说明一下情况啊？」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啊。」

库拉伍斯默然地穿过林木间。

「我们正在采集水果。依照日子不同，有时候也会采集蔬菜或是追捕野兽。不管行程是什么，这些行为统称为夜间采集。」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城镇目前的粮食问题有这么严峻吗？」

加布利艾雷一边钻过低垂的果实下方，一边询问库拉伍斯。

「就算夜里相对比较安全，但再怎么样还是可能出现奇行种啊，而且偶尔也会碰上其他巨人吧。明知如此，你们却……」

视线的尽头，能看到另一个一样在进行夜间采集的团体。

「……让这么多的人暴露在危险之中！要是全灭怎么办？这可不单单只是粮食问题这么简单耶！你们上头的管辖者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库拉伍斯忽然停住脚步，把脸转了过来。

加布利艾雷也停下步伐。

「你干嘛啊？」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两人的视线在月光下交会。

库拉伍斯用鼻子呼了一口气，率先移开目光。

「这样啊，那就好。」

「欸，你少在那边装模作样，快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你应该知道玛利亚之墙被攻破了吧？」

「废话！」

玛利亚之墙与罗塞之墙间涌入了大量的巨人。加布利艾雷努力躲过许许多多的巨人，才得以撑到现在。

库拉伍斯点了点头，继续说：

「原本在昆坦区生活的居民，有一半逃到罗塞之墙那一侧避难去了，但另一半却来不及逃走，于是最后被困在这里。」

「这个我知道啊！既然居民的数量已经减半了，需要的粮食应该也会减半吧？应该不需要冒险到这种地步──」

「粮食的问题确实并不乐观，但也还没严重成这样。」

库拉伍斯再度迈步。

四周的人们持续进行着夜间采集，比起肉体上的疲劳，每位男女在精神上似乎更显疲惫。他们的服装各异，但看起来并不特别寒酸，感觉应该是普通的城镇居民。

库拉伍斯不顾周围的光景，冷淡表示：

「这是那个女的用来巩固权力的手段。」

「什么意思？你刚才也有提到『那个女的』，对不对？她到底是谁？」

「她就是掌管昆坦区的驻扎军团士兵，名字叫做丽妲‧伊杰赫特。年纪虽轻，但上头长官死的死、逃的逃，所以现在城镇由她管辖。」

「为什么会由士兵掌管这里？一般来说，应该是由政府官员主事才对吧？」

「政府官员那些鼠辈们早就逃光了。」

加布利艾雷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番话听来真是令人不齿。

「然后咧？」

「夜间采集目前算是城镇全体居民的义务。只要是健康的成年人，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轮流参加这项活动。不过，扰乱治安的人分摊到的次数会增加。」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这是用来巩固权力的手段。她是用这个方法来以儆效尤吧。」

加布利艾雷总算明白了。

「我还想说为什么你们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原来是上头刻意安排的啊。上面的人故意让居民从事这种可怕的活动，利用恐惧支配人民。」

「利用恐惧来支配人民啊……」

库拉伍斯玩味着加布利艾雷的话语。

「确实没错，那个女人是用恐惧支配人们的天才。」

「可是，为什么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呢？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就算不这么做，人民应该也会乖乖听她的命令吧？这里治安有那么差吗？」

「没有，治安不差，甚至好得近乎异常。那个女人根本就像是被『维持良好治安』这个信念给附身了一样。」

「这听起来不坏啊？」

「问题在于她要求的实在太多了。现在的昆坦区，不容许一丁点儿的违法行为。别说是微不足道的顺手牵羊了，就连配给粮食时插队、在地面吐口水、开口抱怨军团……这些小事全都成了惩罚的对象。居民只要告密，就能获得奖励。」

「那真是遭透啦。」

「是啊，糟透了。」

「社会间陷入这种诡异的状况中，我想居民心中多少都累积了不满的情绪吧。所以，那个女的才会用严刑峻法带来的恐惧压制人民的怨气？」

「不管怎样，我要再次声明，眼前这些活动……」

说着，库拉伍斯环视在果树园里满怀畏怯采集果实的人们。

「都只是居民的义务，不算惩罚。」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惩罚可不只有这样而已？」

「你之后就会懂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都不要懂。」

「然后……」

库拉伍斯再度在树木间停下步伐。这里离正在摘采果子的团体有段距离，看来他是刻意选了个人们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位置。

「你觉得怎样？」

「什么东西怎样？」

「城镇的现况。」

「根本是一坨屎。」

「真的？」

「不管怎么想，这状况都烂得跟屎一样吧？你干嘛问我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库拉伍斯的视线落在脚边，用手抚摸树干表面。

「你叫什么名字？」

「加布利艾雷。」

「喔，你刚刚好像说过。加布利艾雷，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就这样直接走到开关闸门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那些该死的士兵，寻求他们的保护。这样一来，那个女的应该会有不少事情想问你。」

「我又没什么特别的消息能提供给她。」

「有些事情可能你自己也没注意到吧。你熟知外面的状况，这些资讯价值不菲。」

「那另一条路呢？」

「逃脱的人很多──那些再也受不了你口中如屎一般的生活的人。我想今天应该也会有一、两名逃脱者。你可以假冒这些人的身分，代替他们回到城镇里，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选择第二条路有好处吗？」

库拉伍斯用眼神示意两人的周围。

「今后你就不必被迫来这里。」

他指的是夜间采集。

「这好处倒是不小嘛！」

「你也不用再担心食物和睡觉的地方，我们会想办法帮你安排。」

「你们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因为我们也想瞭解外面的情况。」

「我就说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消息能提供给你们啊！」

「如何？你要选择哪条路？」

库拉伍斯质问。

加布利艾雷不禁想起方才与他们的对话。这些人的态度、气质明显与其他居民不同。

说到这个……那位个子娇小、令人难以捉摸的女性，刚才好像提到了「劝说」两个字。

「原来是这样，我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库拉伍斯大概也不是刻意要隐瞒吧。他可能只是想测试一下加布利艾雷的理解力、观察力而已。

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定要让库拉伍斯明白──我可不是个笨蛋。

「你们对城镇目前的状况感到不满，而且还想改善现况，愿意用尽全力进行改革。为此，你们正在增加同阵线的伙伴。」

「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并未斩钉截铁地肯定或否定，感觉是位相当谨慎的男性。

加布利艾雷重新背好背袋。

「好啊，感觉挺有趣的，我就听从你们的建议吧！」

「什么意思？」

「我选择第二条路，帮忙你们。」

「我不记得自己有拜托过你什么事。」

这家伙不但行事小心，而且还挺讨人厌的──加布利艾雷如是心想。

地平线渐渐透出曙光。

居民们散发出的畏怯愈来愈强烈，几乎能嗅闻到恐惧的气味。他们抱着成堆的果实，争先恐后地朝着开关闸门前进。

加布利艾雷也出手协助居民，和库拉伍斯两人合力搬运着装满水果的篮子。他把原本带在身上的背袋放在果树园里，反正里面也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久后，黑压压的城墙慢慢显现在眼前，高度有50公尺。照理说这么壮观的墙，就算在夜里、隔着树林也能看到，但墙面与黑夜融合一体，导致加布利艾雷刚才丝毫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锁链拉起了开关闸门的铁门，门的高度、宽度各约3公尺左右，门后的天花板呈现拱形，一条宛如洞窟的通道向内延伸而去。

入口处左右分别站着一名士兵，他们藉由手上的资料确认居民的姓名，依序让人们通过。两位士兵看起来都相当年轻，年约15来岁……搞不好连15岁都不到。

幽暗之中，率先抵达的居民贴着墙面排成一列。想必每个人都想极力远离巨人游荡的「外侧世界」，向「内侧世界」靠近一些。虽然这行为本身毫无意义，但加布利艾雷多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加布利艾雷与库拉伍斯加入行列中。

一旁的墙壁是古老的石造墙，表面满是损伤。

听说半年前这里涌入了大量的巨人，墙上的缺损也许是巨人的指甲抓出来的，也可能是炮弹的碎片所造成……又或许只是经年累月形成的自然痕迹罢了。

加布利艾雷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后面则排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兄弟的青年。库拉伍斯的伙伴们排在更后方，其中一位就是那个身材娇小、难以捉摸的女孩，她的名字似乎叫做妮基。她和库拉伍斯的地位好像比较高，负责指示其他人。

在库拉伍斯的催促下，加布利艾雷把篮子放到脚边。

接着他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不会被拆穿吧？」

「冷静点。」

「我是挺冷静的啊。」

今晚没人逃走，所以加布利艾雷必须谎报一个已经通过开关闸门的人的名字。他们说那个名字非常俗滥，所以不太可能遭到怀疑。

「喂，之前逃走的那些家伙们啊……」

加布利艾雷开口。

「你太大声了。」

「抱歉。」

加布利艾雷靠向库拉伍斯身边，压低音量。

「就是啊，那些逃走的家伙，最后都怎样了？」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咧。这半年来，我一直待在城镇里。」

库拉伍斯望了望城墙。

「是喔……也对啦。」

「你在外面没看到他们？」

他的意思应该是你在外面流浪的期间，有没有看到过类似逃脱者的人？

加布利艾雷耸耸肩。

「我看过好几个和我一样遭遇的家伙，他们无处可去，只能不停四处逃窜。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从这里脱逃的人。」

「是喔。」

库拉伍斯弯下身，再次拿起篮子。队伍开始前进了。

他低喃了一句：

「我想大多都死了吧，被巨人给吃了。」

「或许吧。」

「像你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少了。正常来说，根本活不到半年。」

「我只是比较走运罢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

加布利艾雷已经慢慢习惯库拉伍斯充满嘲讽、挑拨的言行举止了。

两人顺着人群的方向，慢慢前进。

没想到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库拉伍斯带头站在士兵们之间，语气冷淡地说了一个加布利艾雷没听过的名字。

起先加布利艾雷满脑子疑惑，但他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看来库拉伍斯也是佯装成别人，离开城镇的。他刚才乾脆地向加布利艾雷报上自己的本名──如果「库拉伍斯」真的是他的本名的话──肯定是因为他认为说了也不会造成问题。

「进去吧！」

士兵用下巴指了指通道深处。

库拉伍斯抓着篮子的一边，往前移动三步，然后暂时停下脚步。

这次轮到加布利艾雷被士兵包夹。

他说出库拉伍斯刚才告诉他的名字，开口时神态自若，连自己都忍不住感到惊讶。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说谎。

其中一名士兵低头看向资料，用手指一一寻找写在上面的名字。接着，他抬起头，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加布利艾雷的脸。

加布利艾雷一时之间不禁有些提心吊胆，还以为对方质疑自己的身分。

但士兵却没说什么，只是啧了一声，视线再次落到资料上。

「进去！」

爱理不理地说完后，士兵用下巴指了指开关闸门里面。

应该不久前才有位同样名字的人通过才对，然而士兵似乎只认为是纪录出问题。他们相当注意居民中是否有逃脱者，但大概从未料到会有新的人从外面进来──就像这次出现的加布利艾雷。毕竟，这半年间根本就没有半个人类造访过这座城镇。

固然有些意外，但加布利艾雷与库拉伍斯彼此对望了一眼后，便再次迈步前进。

城墙底部的厚度将近10公尺，通过得花上一小段时间。地面为石板路，每隔固定的距离就架有篝火，比外面好走多了。

穿过城墙通道后，眼前是一条笔直延伸的宽广大路。沿着城墙并列着几栋砖瓦砌成的巨大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仓库。建筑物的入口前，聚集了好几群人。

「这些建筑物本来似乎是商会的所有物，但现在由军团管理。」

库拉伍斯注意到加布利艾雷的视线，于是向他说明。

他俩听从士兵们的指示，把采集而来的水果搬运到仓库里。

眼前的入口处一样燃烧着篝火，对比之下，其他看似民宅的建筑物此刻仍沉在昏暗之中。离城镇开始活动，还有好一段时间。

人群中奔出几位民众，他们冲向抱着篮子的居民，搂住对方──应该是出去进行夜间采集的人们的家人吧。

居民在年轻士兵们的催促下，和出来迎接的家人暂时分开，把摘采来的果实搬到仓库里。

加布利艾雷与库拉伍斯跟在居民身后，爬过只有几格的阶梯，进入室内。

建筑物的天花板颇高，看起来这里似乎只拿来保存果实与蔬菜，可以闻到一丝蔬果的生腥味。木箱、篮子就这样直接排列放在地上，左右虽然有高高的架子，但泰半都是空的，一时间大概也不会被填满。

看样子，「城镇的粮食问题严峻」这一点并非假话。

建筑物内的墙边也站了几名士兵，他们正监视着居民，避免有人私吞粮食。每名士兵手上都拿着装有木制枪托的长枪。

加布利艾雷斜眼瞥过士兵们，与库拉伍斯一起走到室外。

他深吸一口街道上的空气。城墙外的空气……至少果树园附近的空气应该比这里还要澄净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加布利艾雷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清新多了。大概是有城墙保护带来的安心情绪所致吧。

「往这里。」

库拉伍斯在几乎没人的大马路上迈步前进。

「不等你的伙伴们？」

没看到妮基等人的身影。加布利艾雷原本以为他们肯定会跟来，但这个猜想似乎错了。

库拉伍斯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不希望太招摇，所以会分开各自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是哪？」

库拉伍斯迟疑了一秒钟。

慎选词汇后，回答：

「老地方。」

大概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吧。

走着走着，气温开始升高，路上的人影也愈来愈多。到小巷间倒垃圾的主妇、要出门去工作的中年男子……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餐饮店深处，像是老板的男人开始准备材料，还能瞥见到各个店面送货的业者。虽然城里确实碰到了粮食问题，但居民的生活显然并非完全倚赖掌权者配给。

才刚要弯过道路的转角处，库拉伍斯赫然停下脚步。

「绕个路好了。」

两人再次回到大马路上。

过了一会儿，道路左侧的视线渐渐变得开阔，出现一个看起来像广场的圆形空间，占地颇广，深处耸立着一栋用特别大块的石头砌成的建筑物。建筑物外墙正在进行修复，正面搭着木制鹰架。

然后，建筑物的正前方──

「那是什么鬼东西？」

「区公所。现在是那个女的在使用。」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还需要说明吗？」

确实没必要。

不可能看错的。那绝不可能是其他东西。

「巨人……！」

广场中央，跪坐着一个略显肮脏、全裸的微胖男人。若站起身，他的身高恐怕超过5公尺。

他的脖子、胸部、腹部、手臂、手腕、脚上──都缠绕着粗粗的锁链，链条往周围放射状延伸。每条锁链都拉得紧绷，反射出早晨淡淡的日光，末端消失在看起来像是小型水车的装置中；装置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大概有二十到三十个。

广场外围站着总数不到十人的士兵，他们手上拿着枪，监视此地。

「为什么这里会有巨人？」

加布利艾雷的声音不禁变得沙哑。

「听说是那个女的抓到的。」

库拉伍斯的态度冷漠，看起来也不显惊讶。要说理所当然嘛……那确实也是理所当然没错，他似乎早已习惯眼前这异样的光景了。

「那个女的……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驻扎军团士兵，没错吧？」

「对。」

「你说她抓到巨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座城镇遭到孤立没多久后就抓到了。大概是孤立不到一个月后发生的事。」

「我偶尔会听说某个城镇捕获巨人的消息，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画面！」

「我起初看到时也很惊讶。」

「为什么要把巨人绑在这种地方……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要是小朋友搞不清楚状况靠近巨人，那该怎么办？这该不会是故意弄的吧？让居民朝着他丢石头，藉此泄恨之类的……」

「状况恰好相反。」

「相反？故意藉此让居民心中累积郁闷的情绪──」

「对，这比较接近那个女的把巨人放在这里的原意，目的和夜间采集一样。」

「一样？意思是──」

「看着他，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在数十条锁链的固定下，从刚才开始巨人就几乎没动，顶多只能微微扭动身躯；不过，他的眼球偶尔会转动几下，鼻子与嘴巴缓缓冒出蒸气。巨人的体温极高，人类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当然怕啊！如果有人不怕，我才觉得惊讶咧！」

「我也这么认为。」

库拉伍斯看起来不像是特别害怕的样子，但他似乎也不是个会说谎或开玩笑的人。看来他应该是本来就不擅长表现情感吧。

「那个女的，把他放在广场上──放在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藉此让居民忘不了对巨人的恐惧。同时，也透过这件事让居民知道『只有我们有能力杀他』。」

「原来如此。」

确实，一般居民根本杀不了巨人，但饱经训练的士兵却能做到这件事。他们掌握了杀死巨人的方法，能用独特的剑砍下巨人的致命处。

加布利艾雷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她是利用巨人威胁民众，让民众知道『如果你们敢对我们兵戎相向，我们就会解放这家伙，打开开关闸门，到时候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手法固然单纯，但却相当有效。」

库拉伍斯转过身。

加布利艾雷一时无法把视线从巨人身上移开，随后慌慌张张地追向库拉伍斯。

这个城镇的统治者丽妲‧伊杰赫特，是个名副其实的恐吓天才。竟然将令人恐惧、毛骨悚然，甚至感到可恨的东西当作「切身的抑止手段」，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想这么做。

偏离大马路后，他们进入一条小道，左右满是两层楼的商店与住宅。这里也一样以砖瓦堆砌的建筑物居多。前进一会儿，道路左侧出现一栋入口特别大的石造建筑物，门扉敞开未掩。往来的行人一一进入了建筑物的入口。

库拉伍斯催促着，于是加布利艾雷也踏入里头。

中央有一条宽阔笔直的通道，左右并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店，从食品到烟草、酒、衣物、餐具，以及家具等商品……应有尽有。

大多数的店家都还在做开店的准备，不过贩卖料理的店铺已经开始营业，许许多多的人站在店面前观望商品。一间像是咖啡厅的店铺前摆着几张造型简朴的椅子，几个男人拿着茶杯，坐到椅面上。

「这里是大市场？」

昆坦区似乎有不少这种室内型的市场，而这里应该属于规模特别大的几个市场之一。

库拉伍斯灵活地闪过人潮，不停往深处前进。可以闻到烟草与辛香料独特的气味。

「别走散了。」

「嗯……」

一个男人推着手推车，上面装着满满的衣物，险些撞上他的加布利艾雷急忙让出一条路。

「这座城镇目前不是处于孤立状态吗？这么大量的商品到底是打哪来的？」

「有些是这里生产的，有些是居民本来就储藏的东西，当中应该也有部分是赃物吧。再怎么说，生活在这里的人有半数早就逃离这座城镇了嘛。」

「原来如此。只要随便找间空屋偷东西来卖就行了……？」

「如果不怕死的话，当然可以这么做。」

他的语气听来有那么点不屑。

死胡同的深处右方，有一间悄悄伫立在其他店面之间的小店，库拉伍斯走进那间门面格外狭窄的店里。入口处的两边堆着无数旧书，看来似乎是间书店。

里面呈现狭长结构，左右墙边与中央都有高高的书架，每个架上都塞满了书，传来一股独特的乾燥气味。

加布利艾雷随意拿起其中一册，啪啦啪啦地翻着。

「麻烦你小心点啊。」

近处冒出人声，让加布利艾雷吓了一跳。

入口处旁有一个埋在书堆里的柜台，柜台后方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

「请别把书弄掉或弄破喔。」

「哦、好！」

他大概是老板吧。就算城镇陷入孤立，书店的客源感觉也不会减少。

「在最里面。」

库拉伍斯踏着毫不犹豫的步伐，穿过书架之间。

前方尽头处有个稍显空旷的角落，地面直接堆着大量的书籍，看起来有点像歪歪斜斜的高塔群。书堆一副要塌不塌的样子，不过似乎相当稳定。

书堆间摆了几张圆凳，五、六名男女围成一圈，当中还有先前在城外见过的面孔。在加布利艾雷他们站在广场前观望骇人的怪物时，这些人大概就抵达此处了吧。

「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倚靠在墙边的青年开口。他的头发削得极短，杂乱的胡子长度几乎一致；额头略宽，五官中隐约散发出一种略显困扰的气息；年龄应该与加布利艾雷相仿。他的右手吊挂在布上，并用木板固定住，看样子似乎在进行骨折的治疗。

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劳动阶级，但言谈举止间却带着某种气质，或许出身于具有权力或是金钱……甚至两者兼具的家庭之中。加布利艾雷想像不出这位青年为何会落魄潦倒成现在这副模样。

库拉伍斯啧了一声。

「这问题有必要回答吗？不然你觉得我还能带谁来？」

「说得也是，抱歉。」

青年虽然嘴上道歉，但好像根本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似乎相当习惯库拉伍斯的个性与态度。

他定睛注视着加布利艾雷。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做马谛亚斯‧克拉玛。我目前……算是这些人的代表。」

他的语气沉着至极。

＊

那天，是举行母亲葬礼的日子。

马谛亚斯坐在自己房里的床铺上，空洞地凝望前方。

隔着墙壁，他听见人们的交谈声、餐具互相碰撞的声响。楼下中庭内，前来吊唁的客人们吃着轻食，四处走动，彼此确认在场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朋友」。真的来此缅怀故人的访客，恐怕屈指可数。就连死者的丈夫──马谛亚斯的父亲尤格‧克拉玛都显得有些异常，他不停忙着处理丧葬仪式，周旋于吊唁的客人之间，这两天连和儿子四目相接的时间都没有。

马谛亚斯那年14岁，这年纪已经不是个孩子，但也还称不上是大人。虽然他本来就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母亲因病逝世还是令他倍受冲击。他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被掏空，好像整个人都被捏碎了。

他一点也不觉得从今以后自己还能用双脚站立，迈步前行。

丝毫提不起半点力气做事。

面向着外面马路的窗子发出硬物敲击声。马谛亚斯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耳边再次响起类似的声音。

他缓缓地把脖子转向声音来源，感觉就像是其他人正在操控自己的身体似地。

声音第三次响起。

好像有东西从外面撞上了木制百叶窗。

马谛亚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是凭藉着自我意识在移动。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横越过房间，打开窗户，将头微微向前倾，俯视着下面的马路。

丽妲一脸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上方。

她默默地招招手，接着朝地面指了指，意思大概是说「下来嘛」。

马谛亚斯对她摇头。

但是丽妲却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论马谛亚斯怎么拒绝，她都不放弃。

马谛亚斯回到房间中央，他好想就这样钻进被窝里，可是他甚至提不起劲做这个动作。反正不管怎样，丽妲肯定会再次拿石头扔向窗户。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个当下马谛亚斯不禁觉得比起继续拒绝朋友的邀请，直接到外面去反而比较轻松。

他走到一楼，朝着玄关前进。

吊唁的客人们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马谛亚斯。

来到马路上后，便看到丽妲在大门前等着。

「我们去散散步吧？」

丽妲露出略为不安的表情，开口邀请。

马谛亚斯再度摇摇头。然而，丽妲却毅然决然地踏出步伐，伸出手臂紧抓住马谛亚斯的手腕，接着顺势使劲一拉，开始前进。

被同年的少女拉着手，实在令人有些难为情，感觉路上的人好像全都猛盯着这里。

等马谛亚斯意识过来时，两人已经身处在大市场的外围，林立的店头屋檐相连，就像一片天花板。

「喂，你要──」

马谛亚斯还没来得及问完「去哪里」三个字，就发现一件事──丽妲其实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把马谛亚斯带到外面，与他并肩走在一起，似乎就是丽妲的目的。

转过好几个弯后，他们来到一个被小型商店包围的狭窄空间中。两人走过五金行前，经过肥皂店，每件商品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我的爸妈也死了。」

插图p057

她突如其来地自白。

马谛亚斯十分困惑。经营药铺、个性沉着的海宁葛，以及好胜的朵莉丝──丽妲的双亲应该都还健在啊。

他停下脚步。

「这话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

丽妲自然而然地放开他的手。

她也停了下来，转过头。

「我现在的爸爸妈妈，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半个行人，也没看到商店的老板们。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的……生下我的妈妈是调查军团的一员，但在某次调查中丢了小命。以前的爸爸因为这件事感到非常痛苦，所以喝了现在的爸爸……对不起，把事情讲得这么复杂。他喝了海宁葛调制的毒药，自杀身亡了。」

「不好意思，等一下……呃？海宁葛先生会调制毒药？」

「没错。」

丽妲撇开视线，转向马谛亚斯也来过好几次的书店门前。那里摆着老旧的椅子，上面蹲坐着一只灰色的猫。

「过去城镇里有许许多多觉得生活很苦闷，不想再活下去的人……我想现在应该也有吧。爸爸为这些人制作了能够轻松寻死的药物。当然，是避开国王政府的耳目偷偷调制的。」

「怎么能做这种事……！」

如果事迹败露，那肯定是死罪一条。海宁葛会这么做，恐怕不是为了钱，他一定是相信这么做对对方比较好，才会做出这种事。

马谛亚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丽妲。

若只是随口安慰的话语，还可以选择拒绝接受。

然而，这样做是不对的。

丽妲开口：

「你放心，他现在已经不调制毒药了。」

「丽妲，你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是最近才听说的。爸爸亲口对我说了这件事。然后啊，爸爸……海宁葛还说，他当时是在不知道以前的爸爸有女儿的情况下给对方的。」

「你是说毒药吗？」

「对，毒药。然后，以前的爸爸死掉后，海宁葛才知道我的存在，他为此非常后悔。所以他不再调制毒药，改扮演起新爸爸的角色，开始养育我。」

「你还记得以前发生的事吗？」

听到马谛亚斯的询问，丽妲摇摇头。

「没什么印象了，毕竟都好久以前的事了。以前爸妈的回忆和现在爸妈的回忆都已经混淆在一起了。」

「为什么海宁葛先生要告诉你呢？既然你不记得那些事了，那他继续隐瞒下去就好啦。」

「我也这么想。事实上，妈妈……朵莉丝好像很反对他告诉我这些，所以爸爸才会偷偷地把事实告诉我。」

「这样说来，朵莉丝女士应该不晓得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应该是吧。」

丽妲视线落点处的猫咪打了个呵欠。

「爸爸说，我不原谅他也没关系。预备军团的考试马上就要到了，如果我考上了就能离开家里，要是我不想再回去那个家的话也行。」

「怎么能这样！」

马谛亚斯忍不住提高音量。

猫咪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丽妲回过头，脸上挂着温柔的表情。

「我当然不会那么做。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啊，我很珍惜现在的爸爸，心里也充满感谢。真要讲的话，我无法原谅的反而是以前的爸爸。」

「咦？」

「我实在不希望他死掉，我觉得那样太自私了。」

「嗯……」

马谛亚斯总算明白为什么丽妲今天要带他出来了。

她不是为了安慰他，也不是为了鼓励他。

她只是想劝劝独自陷入沮丧、闷闷不乐的友人而已。

从那天至今，还不到五年。

马谛亚斯等干部们聚集在书店的楼顶，眺望着连绵的屋顶。头上的绑布为他遮去了火辣的阳光。这一带时时都有河风吹拂而来，因此白天依然舒适宜人。

城镇处处飘起了白烟，居民们正在准备餐点。虽然粮食短缺，但总还是得吃东西。只要驻扎军团认定某位居民对军团有所贡献，就能获得额外奖励的粮食。

「实在没什么意义啊。」

库拉伍斯坐在屋顶边缘，一派无聊地说道。

他过去是一名罪犯。马谛亚斯逃离菲鲁托区，前来昆坦区时，借助了一班人马的力量，库拉伍斯就是当中的一人。他个子不高，眼神锐利，对人冷淡。

回想刚认识时，他对马谛亚斯的态度十分刻薄，丝毫未掩对马谛亚斯的不信任感，但现在却愿意和马谛亚斯一起行动。不仅如此，最近他甚至很信任马谛亚斯。

「你是说找加布利艾雷来聊聊这件事？」

马谛亚斯站着询问。

「是啊。他知道的都是些不具重大意义的消息。那家伙只是以前在外面奔波逃窜过一阵子罢了。」

「的确如此。」

马谛亚斯不禁回想起今天早上在楼下的对话内容。

他们一行人向加布利艾雷问了些外头的状况，例如：别的城镇、村落现在情况如何？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有没有碰见其他瞭解世界目前状况的人？

可是加布利艾雷只是在成堆的书籍间坐了下来，一脸不满地嘟起嘴。

「我怎么可能知道其他城镇状况怎样啊？要是我有办法去，我早就去了！我根本搞不清楚东西南北，好不容易被这位小哥……我是说库拉伍斯，带到这座城镇。其他的村子……我到过的地方都全灭啦！你们问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有遇过和我一样苟活的生还者，但每个人都杀气腾腾的。毕竟生还者之间时时都在彼此抢夺粮食嘛！」

他反而还开口质问「你们干嘛问我啦？」。

「如果想知道状况如何，你们何不自己调查？反正你们随时都能到墙外去啊！」

听到这句话，马谛亚斯回答：

「虽然我们可以趁乱混入夜间采集出城，不过早晨之前能调查的事情有限，而白天没有马也无法在墙外四处移动。」

「也对啦，毕竟被巨人发现的话，就完蛋了嘛！」

「是的。」

「说实在的，你们为什么非调查不可啊？一般来说，这应该是政府官员或军团该负责的工作吧？」

「我想你应该听库拉伍斯说过了，这个城镇目前处于非常时期。」

「就是有人独裁专权嘛！那叫什么来着……啊，恐怖政治？」

妮基说出刚学会的新词汇。

她和库拉伍斯是同个犯罪集团的成员。平常根本搞不清楚她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不如说，她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在想，面对紧急时刻却又能做出冷静而确实的判断。她很擅长开锁，也懂得如何使用枪枝。

马谛亚斯对「从墙外来的青年」加布利艾雷说：

「丽妲──目前统治这个城镇的人物，对外面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她不派任何使者前往内地，也不确认城镇周围的状况，只顾着让城镇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运作。」

这一切都是马谛亚斯害的。

半年前，马谛亚斯以「我愿意奉上藏在自家庭院里的美术品」为条件，借助犯罪集团的力量，从避难场所菲鲁托区回到昆坦区。

然而，就在他们抵达马谛亚斯家中，准备搬走美术品时，却被巡逻的士兵逮个正着。

士兵中，出现了丽妲的身影。

丽妲。

她是马谛亚斯的青梅竹马，更是马谛亚斯干冒横越外地的危险，前来昆坦区寻找的对象。

她是这座城镇目前的支配者。

当时在庭院中，发生了一起事故。

马谛亚斯的枪走火，造成丽妲的下属──一位少年兵──的头被炸飞，死于非命。马谛亚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逃走。

他根本没打算杀了少年兵，然而丽妲并不在乎马谛亚斯是否蓄意开枪。她身上出现的变化，还有那些变化带来的城镇现状，全都是马谛亚斯的责任。

至少，马谛亚斯本人这么深信着。妮基说他不过是想太多罢了，但就算是这样，他心底的自责情绪还是未能消散。

所以，他成立了这个抗争组织。他无法视而不见。马谛亚斯有义务让这个城镇恢复正常状态。

所幸，城里有不少马谛亚斯认识的朋友与熟人，当中不乏存在觉得「目前这座城镇实在太过异常」的人。

抱持同样理念的人一天天增加，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一百位志同道合的居民悄悄加入。为了获得更多伙伴，也为了打倒丽妲创造出来的体制，这些人必须团结一致地行动。

若能直接说服丽妲，事情就好解决多了，只是她恐怕打从心底憎恨着马谛亚斯吧。马谛亚斯是城里的通缉犯，发布到城镇居民间的通缉令上，明确地记载着「不论人犯死活」的字眼。就算想要说服她，大概在两人碰到面的瞬间，丽妲就会用那把拿来斩裂巨人的剑把马谛亚斯劈成尸块。

听完马谛亚斯的说明，加布利艾雷露出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样子事情似乎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听说那个女的年纪挺轻的？」

待在书店里的期间，加布利艾雷几乎未停下用衣领搧风的手，不断把风送往衣服内。看来他大概是来自比昆坦区更凉爽的村落。

「是的。」

马谛亚斯表示肯定。

「正常来说，国王政府不会允许一位士兵独裁这种状况……不过，国王政府并没有派半个人来这里，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我们想传达城镇的现况给国王政府知道，也找不到可行的方法。」

「他们会不会抛弃这座城镇啦？或者是墙壁内侧的城市现在根本就无暇搭理这边的事？」

「我们就是想知道这些事啊──」

妮基抵达书店后，就顾着喝酒。那副逍遥悠然的态度依旧，不过就马谛亚斯看来，她的饮酒量明显比半年前增加不少。或许在这段日子中，她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与情绪上的紧绷。

马谛亚斯对加布利艾雷说：

「我们曾一度想尽办法派了一人一马到离这里最近的内侧城镇去传达现况，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派出去的人没回来？」

「是的。」

「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三个月前左右。刚好就是开始夜间采集那一阵子。」

「对方会不会在那里定居啦？和这种城镇相比，内侧的城镇应该舒服多了吧！」

「他不是那种人。」

前往城墙内侧城镇──菲鲁托区的人，正是贾拉多。他和库拉伍斯、妮基一样隶属于同个犯罪集团，是名个子高大、肌肉健壮的老人。

「差不多该开始进行现况报告了。」

书店老板德烈克的声音，把马谛亚斯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德烈克原本是苏珊──马谛亚斯以前的家教老师兼佣人──的朋友。小时候，马谛亚斯常在苏珊的指示下前往他的店里购买书籍──也就是马谛亚斯一行人现在脚底下的这间店。

下定决心要发起这项「抗争运动」时，马谛亚斯第一个拜访的人就是德烈克。起初，他只是觉得德烈克「应该不会背叛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中年书店老板原来有许多值得信赖的朋友。正确来说，应该是有很多「乐于接受这种反抗体制的抗争运动、充满反骨精神，且热爱书籍」的朋友。

「话虽如此，我这边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报告的消息。」

「我也是。」

库拉伍斯说道。

「贝伦哈尔特状况如何？」

妮基询问在场的第五名干部──亚嫚达。

她是目前唯一隶属于体制内的人。她在驻扎军团中肩负仅次于丽妲的副指挥官头衔，不过就阶级来说，她其实和丽妲平起平坐。亚嫚达是个冰山美人，四个月前她折断了马谛亚斯的手臂。

那天早上，马谛亚斯正准备前往集会，但却遭到一群驻扎军团士兵盘查，最后被追逼到小巷深处。马谛亚斯就这样被逮住，他抵抗不从，于是对方乾脆地折断他的骨头。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带走，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

亚嫚达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下属后，凑到马谛亚斯的耳边，开口拜托他：「我想要加入你们的组织。」

马谛亚斯选择装傻。自己的惯用手才刚被折断，疼痛不已，全身冒冷汗，眼中也流出泪水。在这样的状况下要马谛亚斯相信对方，根本是强人所难。

然而亚嫚达也没有其他动作，马谛亚斯并未开口询问，她便仔细地说明起统治城镇的驻扎军团内部的真实现况。这时候，马谛亚斯才晓得原来军团留下了贝伦哈尔特的小命。

贝伦哈尔特。

他是犯罪集团的首脑，库拉伍斯、妮基等人过去都是他的手下。

马谛亚斯失手射杀丽妲的下属后，当场唯一被逮捕的人就是贝伦哈尔特。也因为这样，丽妲把恨意全发泄在他身上。

一开始他只是遭到幽禁，但夜间采集开始后，据说军团把戴着手铐、孤身一人的他丢到墙外去。虽然说贝伦哈尔特原本是宪兵团的士兵，不过要他在双手无法使用的状态下与巨人抗衡，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他被驻扎军团命令进行夜间采集，并在黎明时回到昆坦区，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

每隔几天，丽妲免不了就会对他施加最大限度的恐惧以及屈辱。

即使丽妲对贝伦哈尔特表现出这么深的憎恨，却始终没有动手杀他，大概是因为她认为「留他一条小命，说不定就有机会让马谛亚斯或他的伙伴上钩」吧。

而这个想法，确实十分正确。

为了救出贝伦哈尔特，库拉伍斯、妮基等人成了抗争组织的一员。他们在这个城镇里没有任何基础，加上过去是通缉犯这个立场，他们只能仰赖马谛亚斯拥有的知识与人脉。

「老样子。」

亚嫚达对众人说明贝伦哈尔特的现况。

「和其他居民错开日子，让他独自一人在戴着手铐的状态下到城外进行夜间采集。」

「根本把他当成狗来看待嘛。」

库拉伍斯咬牙切齿地小声抱怨。

「应该连狗都不如吧？」

亚嫚达不带情绪地说。

「基本上，她不给他任何饭菜。所以他只能趁着夜间采集时找生食吃。」

「他只吃蔬菜跟水果？」

看着歪头疑惑的妮基，亚嫚达点点头。

「听说还会吃些老鼠什么的。不过，我没直接和他交谈过，所以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妮基发出「恶──」的声音，皱起眉头。

亚嫚达继续表示：

「我曾经从城墙上瞥见过他，他好像消瘦不少。如果现在见到面，说不定你们根本就认不出他了。」

「不能想点办法吗？」

这已经不知道是妮基第几次问亚嫚达这个问题了。

「毕竟你是军团的人嘛，能不能偷偷让他逃走啊……之类的。」

「如果可以，我早就这么做了。我不是负责看管他的人，所以没办法接近他。我当然能拜托别人和我交换职务，但这样她恐怕会起疑。那个女孩并没有那么信任我。」

现场会称呼丽妲为「那个女孩」的，也只有亚嫚达了。

马谛亚斯说：

「既然如此，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在统治体制内的协助者，目前只有亚嫚达一个人，绝不能因不完善的计划而失去她。

亚嫚达一脸不快地半眯起双眼。

「她对贝伦哈尔特的监视，比粮食或酒还严密，简直就像在监视宝物。」

光从这里，就看得出丽妲对贝伦哈尔特的执着有多重，而同时这也代表她对马谛亚斯的执念如此深。

强风再次吹来。马谛亚斯看向包围着城镇的高墙。

每隔一段固定距离就有一座炮台，驻扎军团士兵们在炮台间巡逻。他们直接曝晒在阳光下，看起来相当不舒服。

德烈克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说来说去，我们大概还是只能利用夜间采集的机会吧？我们得派人在前一天出去墙外，于某处过夜，然后隔天再向贝伦哈尔特说明计划。只要把立体机动装置交给他，我想他应该愿意和我们一起爬回墙内吧？」

贝伦哈尔特以前是宪兵，擅长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就算他的双手被手铐铐住，要他抱着几个人越过高墙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只是过个夜倒还好。只不过……」

库拉伍斯用阴沉的声音与表情说。

「问题在于──必须在外面度过白天。」

「说得没错。」

马谛亚斯同意他的观点。

「就算前一天刚好碰上居民的夜间采集，派出去的人还是得在墙外度过整整一天。到了白天，巨人的行动会变得活跃，若被发现会遭啃咬丧命，而且有人在的地方就会吸引巨人靠近。」

「在没有马的情况下，要在外面度过一整天，实在有点严峻。」

妮基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渲染上蓝色的天空。她的意见非常正确。如果有马匹，就算被巨人发现，也还有办法逃离魔掌；但若只能徒步，成功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亚嫚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现在是非执勤时间，她穿着朴素的私人服装，身上并未携带武器。

「准备立体机动装置是没什么问题，但要弄一匹马来……实在没办法。」

妮基倏地猛力将身子往前探。

「我可以去外面喔！」

「真伤脑筋啊。」

马谛亚斯说。

「的确……如果要进行这项计划，让已经习惯墙外世界的人负责会比较好，例如妮基小姐或是──」

「或是我吧。」

库拉伍斯把身体转回正面。

「没错。只是若最后真的派你们出去，不免会令人联想到最糟的状况。毕竟贾拉多大哥最后也没回来……」

他恐怕已经罹难了吧。若不幸再失去库拉伍斯或妮基，抗争组织的战力必定会大幅下降。

「不然我们可以练习看看啊，怎么样？」

妮基的提议让亚嫚达皱起眉头。

「练习什么？」

「练习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啊。反正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带着那东西出去，才能把它交给贝伦哈尔特，不是吗？假使我们也学会怎么使用它的话，白天就算真的遇到巨人，说不定也能顺利逃跑喔！像是用它爬上城墙，或是爬到大树上啊！」

「别把脑筋动到城墙上。白天一定会被士兵们发现的。」

对于士兵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亚嫚达瞭若指掌。

德烈克语气含蓄地插话：

「一旦被士兵发现，就算没让他们逮住，之后的戒备肯定也会变得更加森严。到时候想要救出贝伦哈尔特先生，恐怕机会更加渺茫。」

「再说……」

亚嫚达补充。

「外行人要顺利用立体机动装置命中树干，其实相当困难。最少也需要练习三个月以上。」

「是喔？真可惜耶。」

妮基夸张地露出哀伤的表情。

马谛亚斯站起身。

「我们再观察一下吧，说不定巡逻戒备的情况会有所更动。」

「要是他在这段期间死了怎么办？」

库拉伍斯询问。他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时间拉得愈长，贝伦哈尔特就愈有可能衰弱而死，或者是成为巨人的饵食。

「我们当然要加紧脚步。只是就算加快速度，真的要采取具体行动还是多一点伙伴会比较好。」

「还得多召集点伙伴？」

库拉伍斯不屑地用鼻子冷哼一声。

「你该不会把『召集伙伴』当成最终目的了吧？」

「你别担心。」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彻底阻止丽妲的脱序行为。

马谛亚斯就算想忘，也绝不可能忘了这一点。

＊

这半年来，每当回过神来，丽妲发现自己脑海里总是浮现某两个画面的其中之一。

一个是多奇欧被杀害的瞬间。他的半颗头颅被炸飞，身体微微弹起，缓缓往后倒下。虽然丽妲想忘，但始终无法忘却这一幕。

第二个，是多奇欧死后没几天发生的事。那时候她刚盘问完一位前任宪兵。

「街上发生了强盗事件，事发地点就在附近。代理团长的家人当时好像也恰巧在场──」

听到下属的报告，丽妲飞奔出地牢，在正午的街道上狂奔。她利用立体机动装置让自己快速移动，大概花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抵达了现场。

丽妲马上便看到自己的母亲朵莉丝倒在兼卖小吃的面包店前。

「妈妈！」

丽妲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推开正在照护朵莉丝的士兵，抱起倒地的她。

朵莉丝的脸上沾满鼻血，断掉的鼻梁歪了一边，脸颊肿起，导致其中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右脚也往相当不合理的方向弯折。

听说事发当时她人刚好在犯案现场，想要劝说歹徒收手，结果却遭到对方殴打，倒地时摔断了腿。

「你还好吗!?」

朵莉丝微微张开眼睛，好不容易掀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话不成声。

「你不用说话没关系！」

「代理团长，犯人还没──」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出手抢劫且对朵莉丝施以暴行的犯人此刻竟然还站在兼卖小吃的面包店内。刚刚似乎是其他顾客把朵莉丝抬出来的。

「妈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丽妲让朵莉丝横躺在地面上，站起身。

走进了兼卖小吃的面包店。

那是间小小的店面。正面有个柜台，后方排列着摆放商品的架子，入口旁的墙边摆着四张给顾客用的桌椅。

犯人是位年约30岁的男人，留着一头肮脏邋遢的直长发。他占据着店面的右边深处，手臂架在一位和丽妲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脖子上，另一手握着短刀。

「放开她！」

丽妲命令。

男人流下让人看了不禁感到恶心的大量汗水，身体不停地微微颤抖。

「我不要！」

「麻烦你放了她。」

丽妲重复。

男人抽筋似地摇着头。

「我肚子快饿死了！都怪这些人储藏了这么多食物，这不是我的错！」

「听我的话──」

「帮我准备好马和粮食，我要离开这个城镇。我已经受够这种日子了！」

丽妲心想，这男人实在太自私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朵莉丝这些善良的人才会受伤，多奇欧这样的年轻人才会走上丧命的绝路。

无意识间，丽妲的手已经开始动作。

她的手指扣下扳机，锚跟着从腰间的筒中射出。

锚的前端贯穿男人的胸口，耳边传来他的呻吟。

被男人抓来当人质的女性发出惨叫。

丽妲的手指再次擅自动了起来。

立体机动装置开始卷起铁丝，锚以惊人的速度被卷回。

丽妲下意识地压低下盘，踏稳脚步。

男人的身体因锚的震动而跳动，滑过半空中，往丽妲的方向靠近。一旁的女性被甩到地面上。

男人因惊讶的情绪而瞪大双眼。胸口的痛楚让他几乎陷入半发疯的状态，他死命地挥舞着手上的短刀。

丽妲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剑。

同时，她挪动身体的位置，扭动操作杆，从男人胸口拔出锚，避免男人迎面撞上自己。

男人身体经过眼前的瞬间，丽妲手中的剑也破空往前刺出，割裂男人的喉头。

惯性造成的力量让脖子喷溅出鲜血的男人身体重重倒向地面。

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代理团长……」

回过神来，丽妲发现下属们正站在自己背后。店外聚集了人群，大量居民正从入口处窥探店内发生了什么事。

丽妲知道过去有几位下属似乎有些看不起自己，也清楚有人对她的实力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不过，这样的氛围在此刻完全消失。丽妲再也嗅不到半点鄙视的气息。

他们的眼神中浮现恐惧，围在远处注视一切的居民眼中也满是畏惧。

原来如此。原来必须这么做才行啊。

这样才能让镇上不再出现像多奇欧与朵莉丝一样的牺牲者。

咔恰。丽妲的心底深处，响起了一道宛如锁被打开的声音。

每当同样的画面在脑袋重播时，丽妲就会听到相同的声音。

＊

加布利艾雷加入组织两天后的夜晚，马谛亚斯与妮基走在平民工商业区，准备去拜访丽妲的母亲朵莉丝。

朵莉丝仍住在半年前那栋屋子里，但最近她整个人变得像个空壳似的。

这也是当然的。

她的丈夫海宁葛──同时也是丽妲的父亲，因贩卖自杀用的药物，在几个月前遭受处刑。说得更正确一点，应该是「在女儿的指示下，被〈广场上的巨人〉啃破了肚子」。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位妻子或母亲能够继续保持平静。

听说最近丽妲都没有与朵莉丝碰面。

同样地，马谛亚斯也是。

事实上，马谛亚斯从小就和丽妲一家人密切往来，与朵莉丝自然也非常亲近。光就这一点，丽妲应该也料想到马谛亚斯可能会前往拜访朵莉丝，说不定她早就安排了眼线监视朵莉丝的住处。若随随便便靠近，很有可能会被士兵逮住，就这样被抓到丽妲身边。

但就算得冒着这层危险，马谛亚斯还是有事想要直接与朵莉丝聊聊，哪怕只有5分钟……甚至是1分钟也好。他想告诉朵莉丝，自己打算与丽妲对决。

周围行人往来的数量和玛利亚之墙沦陷前几乎无异，不过感觉整体气氛变得阴沉不少。恐惧与不信任感化成微粒，弥漫在街道和巷弄之间。

在距离朵莉丝家还有三个街区的地方，忽然听见有人大喊着「失火啦！」。

马谛亚斯与妮基默默地交换了个眼神。

空气中确实混杂着一股焦炭般的气味。两人才这么想，就看到右手边那排房子的屋顶后方慢慢染上了橘红色，好像还冒起黑色的烟雾。虽然最近鲜少发生火灾，但失火本来就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现在时间不算晚，所以大部分的居民都还醒着，马谛亚斯两人头上的窗户纷纷打开，还有不少人打开门，探出写满不安的脸。

「这样不是挺刚好的吗？」

妮基没有停下脚步，开口表示。

「如果真的有人监视，这下子说不定会转移注意力。」

「对啊。」

两人逐渐靠近朵莉丝家。一楼原本是药铺，但海宁葛被处死后就歇业了。

妮基蹲在门前，从外套内侧拿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棒。她准备施展擅长的开锁技巧，让两人能够快速入内。在门外叫喊朵莉丝，等她应门，会浪费不少时间。

「打开啦！」

不到20秒，妮基就站起身，把道具收回怀里。

「真不愧是开锁高手。」

马谛亚斯开口夸赞，她颇为得意地「嘿嘿嘿」笑着。

两人迅速进到屋内。

「朵莉丝……！」

马谛亚斯小声呼唤，但没人应声。

为了预防有士兵埋伏在此，两人一边戒备一边踏步前进。屋子里没有点灯，几乎一片漆黑，不过这间屋子，马谛亚斯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轻松四处移动。

「朵莉丝，我们要进去啰！」

他穿过店铺，进到柜台后方，打开门踏上阶梯，在黑暗中往上爬。愈是接近二楼，东西的轮廓就愈显清晰。妮基静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我是马谛亚斯，很抱歉擅自进来你家。」

他再次出声呼唤，往二楼走廊深处前进。话是这么说，其实这间房子也没多大就是了。

踏入面对走廊的饭厅兼厨房内，马上就看到了朵莉丝的身影。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外面。她以前是个非常有精神、活力充沛的女性，但现在却瘦了不少，整体给人一种委靡的印象。火灾的火焰把她一边的侧脸染成橘红，映照出深深的阴影，让憔悴的脸颊更显鲜明。

「朵莉丝。」

马谛亚斯再次压低音量叫唤。

起初他以为朵莉丝没有听到，不过眼见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双眼认出来者是马谛亚斯后，渐渐开始聚焦。

不安的情绪在胸口膨胀。她是不是已经完全疯了？

马谛亚斯不禁犹豫是否该继续靠近。

然而在他采取下一个行动前，听到朵莉丝小声呢喃了句「你来啦」。

声音固然如蚊鸣般细小，但确实能从中感受到理性。

原本的担忧一扫而空，温暖的感觉逐渐布满全身。

虽然朵莉丝的外貌发生了变化，不过她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是的，我来了。」

他已经半年没和朵莉丝交谈过。直到此刻，他才晓得自己这阵子到底有多么想见朵莉丝一面。

回过神来，马谛亚斯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

她也从椅子上起身，好像被人在旁催促似地。

两人有默契地伸手紧紧相拥。

这是非常自然的举动。

她的个头只到马谛亚斯的肩膀，马谛亚斯一直以为她其实更高。她的发丝、后颈、服装飘散着熟悉的味道，一股和丽妲相似但又有些许不同的气味。说到这一点，事实上这间房子本身就散发着和丽妲相似的味道，令人倍感熟悉。怎么事到如今，自己才赫然发现这一点呢？

胸口好闷。马谛亚斯不断用力深呼吸。若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好像快哭出来了。明明妮基还在自己身后……

对了，妮基。

马谛亚斯轻轻推开朵莉丝的肩膀，动作小心得彷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物品。他回过头，用眼神示意后方那位现在已经成为自己伙伴的前犯罪者。

「她是妮基，我的伙伴。」

「这样啊。」

朵莉丝的声音依旧细小，不过却透露出一股坚定。

她看向马谛亚斯的背后，轻轻点了点头。

「欢迎你来。」

「你好。」

妮基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

朵莉丝的眼神再次回到马谛亚斯身上。

「你还好吗？」

她在意的应该不是马谛亚斯的健康状况。

「你大概知道多少事情？」

「你问我知道多少……我也很难回答，不过目前的状况我大概都晓得。我最近常常魂不守舍，但毕竟朋友们会来照顾我，多多少少也就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但是有些事情我搞不太清楚前后顺序就是了。」

她看向房间中央。

「抱歉让你们一直站着。快坐下吧，我去帮你们泡个茶。」

「不用麻烦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嘛。」

朵莉丝一边拖着右腿，一边穿过饭厅，朝厨房前进。

「对了，你的腿……！」

马谛亚斯想起来了。城镇陷入孤立状况不久后，朵莉丝曾被强盗袭击而跌倒，摔断了腿骨。

「你还好吧？真的不用麻──」

「不用客气啦！」

朵莉丝的声音恢复了原有的活力，就连枯黄的身体都好像稍微圆润了起来。

马谛亚斯和妮基面面相觑，虽然犹豫，他还是走向餐桌边。

「海宁葛先生的事……真的很令人遗憾。」

他拉出椅子坐下，朝着厨房说出这句话。

是不是不该让朵莉丝想起这件事比较好？但是，总不能始终不提。朵莉丝看到马谛亚斯的脸，还是免不了会想起丽妲和海宁葛吧。

「抱歉，我知道这不是件用『令人遗憾』几个字交代就能放下的事，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能说的话……」

「别放在心上。不论换成什么样的说词，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改变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

「你干嘛跟我道歉？」

朵莉丝端着酒瓶与陶杯，回到桌前。

「家里只有这个，你们应该都喝吧？」

「当然喝啰！」

妮基回应。

马谛亚斯目瞪口呆地想着「这个人根本已经完全对酒精上瘾了嘛」，同时不忘对朵莉丝点点头。

朵莉丝往三个杯子里注入酒，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为……」

马谛亚斯切回正题。

「让丽妲变成那样的人是我。我不小心失手杀了她的下属，所以……虽然是一桩意外，但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故意的。」

「应该是吧。」

「咦？」

「我家那位也是这么说的。」

我家那位──指的当然就是海宁葛。

朵莉丝继续说：

「我想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啦，可是并不完全是那件事造成的。我的腿伤也是，这些都只是造成她变成这样的众多原因之一。」

朵莉丝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腿。

「老实说我觉得强盗事件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都怪我不经大脑就……唉，还是别提这件事了。总之，我认为是各种事情累积堆叠，最后才造成那孩子逐渐脱序的。」

朵莉丝用双手捧起杯子，凝视着液体表面。

说起来，在丽妲确定要加入驻扎军团的那一天，四个人曾一起在这里喝酒。

那时候的酒究竟是什么滋味，此刻马谛亚斯早已想不起来了。

「就算那桩意外并非促成她脱轨的原因……」

马谛亚斯也拿起酒杯。

「身为丽妲的朋友，我真的很希望能够阻止她。虽然她好像认为自己在建构一个理想的园地，但不管怎么想，这个城镇的现况实在太诡异了。」

「对啊，我也这么认为。」

朵莉丝瞥了妮基一眼。

「你好像正在募集伙伴？」

「真的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呢。」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不能告诉我，不说也没关系。」

「目前还没拟定好计划，不过……看样子应该会是一场硬仗。」

「我想也是。否则你就不用募集伙伴了。」

「与丽妲硬碰硬……或许会对她造成伤害。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是。当然，我想我更有可能遍体鳞伤就是了。」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啊。」

朵莉丝微微勾起嘴角笑了。那看来是一抹苦笑。

「你愿意原谅我吗？」

马谛亚斯询问。

「原谅你什么？原谅你要动手教训她？」

「是的。」

「当然啰。我知道你也感到很痛苦。对你来说，丢着她不管，肯定轻松多了。」

「不过，我还是很犹豫，现在仍摇摆不定。」

「为什么？」

朵莉丝的视线自陶杯中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妮基的双眼也直盯盯地凝视着马谛亚斯，好像在说「你现在还说这种话啊？」似的。

马谛亚斯知道，自己的决心还不够。

可是──

「我很担心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根本就和丽妲一样。我怕自己只是相信着自己是对的，结果却伤害了重要的人。」

丽妲应该也不是因为个人喜好才杀了海宁葛，或是让巨人啃噬人们。

「你们不一样啊。」

朵莉丝乾脆地否定。

「她开始做这些事情时，早就握有力量与权位。」

说着，她望向窗外。

火灾不知何时已经平息，天空逐渐恢复浓郁的蓝。朵莉丝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从座位上起身，拖着右腿，到厨房拿了蜡烛回来。

「但是，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从一无所有的状态开始。靠着表达自己的想法，让人们渐渐聚集到你身边。你并没有把任何信念强加在别人身上。两者间完全不一样。」

「但愿如此……」

「对自己有点自信嘛！」

她举起酒杯，开口表示「不过啊，可别胡──」，话还没说完，她便吐了口气，微笑改口「你就恣意胡来吧」。

「好的。」

幸好今天有来一趟。

马谛亚斯的脸上，也自然地浮现笑容。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更有自信了。」

「准备捣乱的自信？」

「是的。」

马谛亚斯离开座位。

离去之际，妮基还藉机把喝剩的酒瓶据为己有。

这是马谛亚斯第四次参与夜间采集。

第一次，是在把贾拉多派往菲鲁托区的不久后。那天，希望能多招募一些抗争组织伙伴的马谛亚斯，率先伪装身分，在夜里踏入危险的「原内地」范围。幸运的是，他在夜间采集中获得了多位伙伴，从那次之后，「利用夜间采集进行游说」就成了组织的惯例。

不过最近开始，库拉伍斯与妮基等人纷纷主动表示「我们的个性比较适合做这件事」，于是改由他们接下这个任务。

「还真教人紧张啊……」

低语的同时，马谛亚斯不忘确认自己的右手臂状况是否良好。医生说他的手已经痊愈，木制固定板也已经拆掉，但手上还残留着些许怪异感。

在年纪尚轻的士兵们──他们与马谛亚斯杀死的少年有那么点神似──的看守下，马谛亚斯排在队伍当中。

天空勉强还剩下一点白天的亮光。当太阳完全西沉，士兵就会卷起开关闸门，把居民赶到墙外。

开关闸门周围已经燃起了好几堆篝火。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习惯嘛！」

一旁的加布利艾雷抬头望着马谛亚斯。他比马谛亚斯矮了一些，但不愧是半年来在外地四处逃窜的人，身上的肌肉似乎颇为发达。

「我确实不太习惯。」

「什么嘛！你之前都把危险的任务丢给下级的人们做啊？」

「我也只是个下级成员。我不过刚好是发起人罢了。」

「发起人啊……」

加布利艾雷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马谛亚斯。

「不过……」

马谛亚斯继续说。

「我把危险的任务丢给别人做，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这次我决定亲自上阵。」

几天前，加布利艾雷泄漏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情报。

他在抵达昆坦区前丢了马匹，但却在偶然间发现了某处悬崖中有一道裂缝，因此便躲在那里度过了白天。

抗争组织的成员听了立刻眼睛一亮。

只要能混入夜间采集离开城镇，躲在那道裂缝中度过白天，不就能和贝伦哈尔特会合了吗？这样不但能免于被巨人袭击的惨况，还能把立体机动装置交给他。

这是个危险的赌注，但马谛亚斯决定采行这个策略，并且开口表示自己要参与这次的活动──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能亲口向贝伦哈尔特说明城镇的现况以及准备发起的抗争运动。

德烈克强烈反对，但马谛亚斯总觉得透过其他人来传达这个消息，恐怕无法获得贝伦哈尔特的协助。

前方传来声响，开关闸门缓缓开启。

「哦！闸门动了！」

在加布利艾雷的催促下，马谛亚斯与表情绝望的居民们一起慢慢移动脚步。

通过篝火旁时，微微感觉到一股热气。火焰跃动，马谛亚斯等人淡淡的影子朝着墙面与地面延伸。

分隔人类世界以及非人类世界的城墙──愈来愈近。

士兵在墙壁前分配已经用旧了的篮子与木箱。今晚的目的地，依旧是已经废弃的果树园。众人用手就能轻松摘采熟成的果实，不需要特殊道具。

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在队伍里耐心等待轮到自己，合领了一个篮子。木藤表面起了毛边和裂痕，感觉不小心摸到就会受伤。

这时候，从通道那里走来一名女性。她推开排队的居民，搂住马谛亚斯。

乔蒂──她是一名老师，很早就加入这场抗争运动，年纪大概比马谛亚斯大10岁左右，但身上散发着一股少女的气息。

「你一定要小心点。」

她单手环抱住马谛亚斯的背，双眼湿润地凝视着他。这一切应该并非逼真的演技，而是出自她内心的话语。马谛亚斯也觉得非常感谢。

周遭一样不停上演着类似的画面。夫妇、情侣、亲子彼此拥抱，倾诉关心。

士兵们没有刻意一一出手拉开居民。

乔蒂穿着一套比平日更显宽松的服装。夜晚到早晨这段时间气温较低，所以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都穿着厚外套。

马谛亚斯假意回抱乔蒂，把她藏在衣服底下的布制包包移往自己的衣服内侧。包包内装着立体机动装置。

马谛亚斯的手自然地碰触到她的腰，忍不住脸红。幸好周围不怎么亮。

立体机动装置主要由铁丝缠卷装置、压缩瓦斯储藏瓶以及锚和锚的射出装置所构成。虽然这些构造使得它颇有重量，但单手还是拿得动。它本来就是为了在空中战斗的士兵所打造的武器，因此已经极尽可能地轻量化。而用来杀死巨人的剑及剑鞘实在太占空间，因此这次并没有一起带上。

乔蒂接着又交给马谛亚斯另一个包裹，大小约莫等同于成年人手肘到指尖的长度──是用布裹住的散弹枪，以及把枪固定在腿上的绑带。

它虽然并非杀死丽妲部下的那把枪，但却和那把枪极为类似。若情况允许，马谛亚斯实在不想带着这种东西，但要他两手空空到城墙外，又教人畏怯。

确认物品全都顺利交付给马谛亚斯后，乔蒂抽离身子。

马谛亚斯向她确认：

「行程没有更动吧？」

「明天是他的采集日，地点和今天一样。」

马谛亚斯等人非常谨慎地挑选展开行动的日子，因为如果贝伦哈尔特的采集日和一般居民的采集日没有连在一起的话，一切就没意义了。

乔蒂进入推挤的人潮中，就这样慢慢远离，来到队伍的外侧。

「那位大姊还真土耶！」

加布利艾雷侧眼目送乔蒂离去，同时说出这番感想。

「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可是我不太喜欢这一型的耶。」

穿过城墙内侧的通道后，两人与其他居民一起被推至墙外。

空气的味道变了。

焦臭味与尸体的腐臭味早已消失，然而空气中还是飘散着令人不快的成分，感觉这些分子正慢慢地黏到头发与皮肤上。

在衣服的掩盖下，马谛亚斯将包包的背带挂到肩上，并把包包移到肚子前。

加布利艾雷则把藏有枪枝的布包裹放在篮子里搬运。

他们和其他居民一起迈步前进了好一阵子。众人显然都战战兢兢的，他们肯定相当担心自己随时会遭到巨人袭击吧。

在森林中前进约一小时左右，总算到了果树园。

民众依照军团指示分成不同的班，开始采集。

每位居民都小心谨慎地让自己别离其他人太远。

在采集的人群中，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佯装要去上厕所，离开班所在的圈子。

马谛亚斯在果树园尽头停下脚步，从加布利艾雷手上接下放枪的布包。他取出内容物，盯着瞧了一会儿。他实在没办法喜欢上这类武器。马谛亚斯希望能够一直让加布利艾雷保管这把枪，不过加布利艾雷却说他不懂怎么使用枪枝。

「要不然你教我好啦！」

他态度轻浮地要求马谛亚斯教他，然而马谛亚斯也没心情教导加布利艾雷。

马谛亚斯心烦意乱地把枪身固定在右腿。右手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若要握住枪把，应该还是得用右手才行吧。

他抬起脸，环顾四周。

「接下来你知道怎么走吗？」

草原的尽头零星有几棵树。整个世界被包围在幽暗之中，马谛亚斯觉得每个方向的景色看起来都一样，不过加布利艾雷却肯定地点点头。

「嗯。幸好是晴天，老天爷真赏脸啊。」

他毫不犹豫地踏出步伐。

走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河的支流。沿着河岸前进了两个小时左右后──

「就是这里！」

加布利艾雷停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眼前的景象确实如他之前所说，丛生的树木深处有一片垂直陡峭的悬崖。高度顶多只有10公尺吧。马谛亚斯平时看惯了50公尺的高墙，眼前的悬崖对他来说感觉并不特别高。

崖的侧面有道裂痕，出现约30公分宽的缝隙。

「原来如此。」

马谛亚斯向前靠进，用指尖碰了碰缝隙的入口处。

坚硬的岩石表面似乎直通深处，而且一路往悬崖顶部延伸。这个裂痕比想像中深多了。

直到黎明前，两人一直待在悬崖前，解决生理上的需求后，前后进入了裂缝中。加布利艾雷躲在里面，马谛亚斯则待在离入口较近的那一侧。

在缝隙中，几乎无法动弹。

经过一个小时后，不快感渐渐化为一种难以忍耐的情绪。

「也只能忍啦！」

加布利艾雷说。

「毕竟那些家伙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安静！说不定他们老早就来到附近了。我们探出头的瞬间，可能就会被一口吃掉。」

「你说得对。」

尽管脑中理解这番道理，不过还是很痛苦难耐。虽然前胸后背都靠在墙上，但仍得在密闭空间中站上半天的时间……这样的经验，一年前的马谛亚斯根本无从想像。

为了压抑生理需求，两人尽量避免摄取水分。马谛亚斯一度忍耐不住，从裂缝中──拼了小命地──跑出去，快速解决完后赶紧回来。

由于裂缝相当狭窄，所以阳光从头顶直射的曝晒时间大概只有几十分钟左右。这段期间，马谛亚斯用外套盖着头部，身子则汗水直流。偶尔他会啃几口肉乾，在意识模糊之间，总算迎来了日落。

「应该行了吧？」

加布利艾雷的这句话，让马谛亚斯打从心底感激不已。

离开裂缝后，他赶紧舒展僵硬到极点的身体。

周围没看到巨人的身影，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或呼吸声。

今晚的夜空一样没半朵云，月亮的轮廓清晰可见。

「走吧！」

「哦！」

两人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回走，踏着长长的杂草前进。

「你说那位大叔叫什么名字去了？」

「贝伦哈尔特。」

「对对对。你们愿意做到这种地步，看来他应该是个挺重要的人物啰？」

「重要吗？该怎么说呢……」

若没有他，马谛亚斯就无法抵达昆坦区。但如果没和他交换条件，马谛亚斯也就不会误杀丽妲的下属。丽妲的心灵便不会走向崩坏──这样形容应该无妨吧──城镇的现况应该也会大有不同。

对贝伦哈尔特这个人的想法，实在很难三言两语道尽。

但不管怎样，他毫无疑问具备坚强实力。

他以前是宪兵，能够轻松自在地操控立体机动装置以及特殊的剑。

他杀得了巨人。

「唉，算是吧。他确实很重要。」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有很想见到他啊？」

「没这回事。」

得请贝伦哈尔特尽心尽力为抗争运动做点事才行。

「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找到他？」

「总之……也只能进行地毯式搜索了。」

果树园占地毕竟相当宽阔，而且或许在这短短一天的时间内，贝伦哈尔特的夜间采集地点已有了更动。

「最坏的状况，只要在黎明时待在开关闸门附近，就能和他碰到面吧。」

「但这样会被士兵发现喔。」

「如果真的被发现……也只能暂时远离城镇了。届时戒备一定会更加森严，就算能和贝伦哈尔特一起行动，要越过城墙恐怕会变得难上加难。」

「搞不好得多在外面忍耐个好几天咧！我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我习惯了。」

马谛亚斯忍不住想起白天那段痛苦万分的时光。他不认为贝伦哈尔特也想经历同样的事。他……至少以前的他，脑中想的应该会是「直接杀死那些经验浅薄的士兵，越过墙壁，这样快多啦」。

「我当然希望能避免这种状况。如果可以，我想在果树园中会合，然后把这个交给他。」

马谛亚斯瞥了一眼挂在肩上的包包，立体机动装置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现在不需要刻意把它藏在衣服下了。

「但愿能够趁着夜色，悄悄越过城墙。」

「是啊。」

两人在夜晚的森林中快步前进。

远处传来野生动物的吠叫声。月光穿过层叠的枝头，静谧地照着地面。

马谛亚斯感觉胸口涌现一阵奇妙的骚动，于是抬起头。

行进方向右边的林木深处间，有个位置看起来特别黑。

他一边走，一边定睛观察。

带着光泽的两团圆形物体上下并排着。

起初，马谛亚斯还未察觉那是什么，等那个物体猛然往前移动，将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本体暴露于月光下，答案赫然揭晓。

是巨人。

刚才的物体，是巨人的眼睛。

那家伙趴在地面上，身体纵向扭转，歪着头，正准备穿过树干与树干之间。

「好大……」

听到加布利艾雷的呢喃，马谛亚斯回过神来。

「快逃，不然就糟了！」

「我当然知道！」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挂在肩上的包包很碍事，但又不能把它扔了，毕竟里面装着立体机动装置。马谛亚斯就是为了要把它交给贝伦哈尔特……只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冒着现在这种危险来到外面。

仔细一看，加布利艾雷跑在马谛亚斯的前方。到底该就这样一起逃跑？还是应该兵分二路？马谛亚斯无法做出判断。

刚才那个巨人看起来好像在哀悼些什么，不过那当然只是外表给人的感觉罢了，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为任何事感到哀伤。

话虽如此，他还是发现了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的存在，所以才会绊手绊脚地扭过身体，试图穿过树干之间。他的动作让人联想到巨蟒。

「偏偏这种时候让我们遇到奇行种!?」

加布利艾雷一边跑，一边口吐怨言。

「他的动作好像很慢！」

马谛亚斯拼死吸入夜晚的空气，然后大口吐出。

「看起来应该是7公尺级的……不过只有一个，我们应该逃得了！」

这个说法毫无根据，不过是乐观的猜测罢了。

全身由内而外不停颤抖。

必须快速奔跑，但要小心避免踉跄摔倒。一旦倒在地面上，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加布利艾雷灵巧地穿过林木间。隆起的树根、倒下的枝干、岩石块……对他来说都不构成半点阻碍。他看上去就像是于正中午跑在路面平整的街道上。

耳边传来宛如大炮的声响。

地面摇动，使得身体微微弹起。

马谛亚斯的身体往前倾，几乎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他保持住平衡，用双手抱住飞起的包包，转头望向背后。

「来了……！」

巨人爬行着往这里靠近。刚才的巨响，似乎是巨人用手拍向地面造成的声音。

巨大的脸悬在比马谛亚斯他们身高还高的位置，上头挂着哀戚的神情。他紧皱眉头，咬紧牙根，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流下眼泪。

为什么他不站着追赶两人？马谛亚斯没有答案。不过，探寻奇行种的行动有何意义与原因，根本就是无意义的举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想要啃噬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

巨人用手和膝盖撼动大地，朝着马谛亚斯他们前进。他的速度明显超越马谛亚斯两人，但毕竟他的躯体庞大，而这一带森林的树木相当密集，所以巨人前进时一再受到林木的阻挠。无数的树干，形成了一道道屏障。

巨人从树木间尽全力伸长手臂，一脸哀戚地试图抓住马谛亚斯他们。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从牢笼间寻求垂怜的囚犯。

然而奢望垂怜的，其实是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才对。

「不要发呆啊！」

加布利艾雷对马谛亚斯劈头怒吼。

「武器！我们有武器啊！快用武器！」

马谛亚斯赫然想起这件事。

可恨的散弹枪。一切事情的元凶。

若不仰赖它，自己将会丧命。于是马谛亚斯只好强忍下这讽刺的事实。

他摸向右腿。

但是……没用的。这样肯定来不及。在抽枪射击前，就会被巨人给吞了。

马谛亚斯往地面猛力一踢，跳向左侧。

巨大的下巴通过马谛亚斯刚才所站的位置。巨人咬起整齐排列的巨大牙齿，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还来不及多想，马上就传来一阵冲击。马谛亚斯被巨人的肩膀撞飞了出去。

「欸!?」

他同时意识到痛楚以及加布利艾雷的声音。

接着，第二道疼痛袭来。应该是坠地时撞到地面带来的撞击。马谛亚斯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在他确认到这个事实的同时，意识反而变得更加清醒。

若不好好继续睁大眼睛，肯定会没命的……！

一旁有株树干，他扶着树干站起身。

身体活动自如。怎么会这样？

「糟了……！」

装着立体机动装置的包包消失了。可能是刚才被撞飞，或者跌到地面时，让包包的背带断了。

「到底去哪了……？」

他用视线探找四周，眼前的景象一点一滴地变得愈来愈清晰。

「在那里！」

低矮树丛间，可以看到包包的一角。一眼望去，就能发现上面沾满了泥土。但愿里面的东西没有摔坏。

马谛亚斯全力往立体机动装置的所在处奔驰。

「喂！注意头上！」

听到加布利艾雷的声音，马谛亚斯反射性地抬起头。

眼看着巨人的脸愈来愈大。他张开血盆大口，从正面斜上方往这里啃咬。

「我还……」

不能死。

但下半身却不听使唤。马谛亚斯无法即刻停下脚步，也没办法改变自己奔跑的方向。

他吞咽一口唾液。上半身勉强还有控制的余地。

和刚才相比，现在马谛亚斯与巨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一些。

他伸手探向自己的右腿，抽出散弹枪，用左手操作金属部件，让枪保持在随时可以射击的状态，然后再用左手牢牢固定好枪身。

全身都能感觉到巨人热烫的吐息，但奇妙的是竟然没有任何臭味，反而是森林里的草木气味显得浓重多了。

马谛亚斯举起手臂。

瞄准那宛如洞窟般的喉咙深处，扣下扳机。

火药飞射出去，一瞬间把周围照得像正中午一样明亮。

无数的弹药从枪里射出。

后座力让马谛亚斯觉得整只手好像爆炸了一样。

充满魄力的光与声音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视觉与听觉。

他的脚步一个踉跄，枪枝跟着落地，整个人不能自拔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视力与听力逐渐恢复，景色在月光下再次慢慢聚焦成像。

巨人脸部的皮肤裂成一块块的。

肉片飞散，喷出热辣辣的蒸气。

巨人无声地缩起脖子，缓缓左右摇晃着被蒸气包围的脸。

「是河！」

加布利艾雷大喊。感觉他的声音好悠远。是因为他真的待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抑或是耳鸣的状态一直没有消失？马谛亚斯无从判断。

「河？什么意思……？」

「就在那里！我听见水声了！趁巨人还没抓到我们之前跳进河里！这样就能顺利逃走了！」

「原来如此……」

确实难以想像巨人进入水里的样子。如果水流速度够快，说不定三两下就能与巨人拉开距离。

「往这里！」

「好。」

马谛亚斯努力起身。

出乎意料地，右手臂完好无缺，确实地黏在身上；五根手指也无大碍，能自由动作。

他赶紧朝着加布利艾雷的声音方向前进，但随即又跑回原地，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包包。

巨人仍继续左右摇晃着头颅，不过动作已经比刚才小多了，看起来也比较和缓。喷出的蒸气量好像也减少了。现在已经能清楚分辨出他的眼睛、鼻子等五官轮廓。原本碎裂飞散的嘴唇，此刻也慢慢恢复光泽与弹性。巨人拥有非常强大的再生能力。

马谛亚斯再度拔腿奔跑。

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实在好吵。刚才子弹发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所幸，勉强还是能分辨出微弱的水声来自何方，他奔跑的方向应该没错。

马谛亚斯拨开细小的树枝与层叠的叶片。

漆黑的景象忽然一扫而空。他以为又发生爆炸了，无声的爆炸。

但并非如此，只是视野忽然豁然开朗罢了。

眼前流过一条颇宽的河流，大概是从连接各区的大河里流出来的分支，幅宽将近30公尺。

水面映照出夜空，让人产生一种彷佛有两颗月亮的错觉。

对岸和这里一样，是一片蔓延的森林。

地面再次晃动了起来，周围的树木也跟着摇晃不已。

马谛亚斯转头一看。

那张看似哀戚的巨大脸庞，慢慢出现在月光下。

月光先是照出鼻子，然后是脸颊、下颚，接着照到眼皮──

马谛亚斯没有看到最后，赶紧跳入水中。

他朝着离河岸有段距离的水面一跳，在空中胡乱挥动手脚。

接着，一股几乎令人感到疼痛的冰冷迅速包围住全身。

马谛亚斯脑中一片混乱。窒息的恐惧袭来，他死命地试图划动河水，但毕竟手上抱着包包，因此无法顺利完成动作。

没想到，包包的存在反而让他渐渐恢复冷静。

必须把这个包包交给贝伦哈尔特。

然后，他们要和贝伦哈尔特一起回到墙壁内侧。

停止呼吸一阵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人类可没那么容易就丧命。

马谛亚斯放松原本僵硬的身体，只有双手不忘牢牢抱好包包，让身体随着水流漂动。

他试着在水中睁开双眼。

水比他想的还要澄澈，深度大概和他的身高差不多。

无数的气泡往上漂去。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身处在一片白色的烟雾中……身处在巨人伤口喷散出来的蒸气中般。

水流速度比从河面上看起来的还要快。马谛亚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根被河水运载的枯枝。

这样一来，应该能顺利逃离巨人的魔掌。

都跳到水里了，巨人应该不可能抓到我。

──马谛亚斯才刚松口气，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同时间河水急遽流动，在水流的拍打下，马谛亚斯更快速地被送往下游。

他的心头涌上史无前例的混乱情绪。

身体恰巧朝向了上游处。

河水黑而混浊，泥土与气泡交杂，完全遮盖住视线。等杂质渐渐沉淀，他看见了──

难以置信的景致。

眼前出现了巨人的脸。

他那双充满哀愁的眼睛正盯着马谛亚斯。

巨人趴卧在对他巨大躯体来说算「浅」的河里，双手往前伸、摊开手掌，往左右大动作地划着水。

不一会儿，双方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

回过神，巨人已经靠得好近，他的鼻子就在马谛亚斯触手可及的位置。

巨人肩膀的肌肉隆起。就在马谛亚斯这么想时，肩膀两侧巨大的手已经迫近而来。他用与刚才划水时相同的动作，以双手紧紧夹抓马谛亚斯的身躯。

压迫感袭来，造成呼吸困难。

巨人起身，让腰部以上离开水面，马谛亚斯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扯到河水外面。

他想要深吸一口空气，却不小心吞入河水，猛然一呛。嘴里和鼻腔中还留有些许细沙。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好不容易抬起头。

月光映照着巨人。头发黏在他看似哀戚的脸上，水像瀑布似地从他的肩膀往下奔流。

「唉……」

最终还是没能逃走。

没想到巨人竟然会游泳。

马谛亚斯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脑中也没闪现过往的记忆。他只感觉到眼前的巨人正深深地震慑他的身心。

有东西从某处飞向巨人巨大的肩膀。

某种和人类大小相仿的物体。

不对，那根本就是人。一个异常精瘦的高个子男性。

男性反手握着棒状物体，高举过头顶。

刚好就在这个瞬间，巨人转过头，看向男性。

男性劈下棒状物，深深刺入巨人的眼窝中。

巨人的头随即往后一仰，从眼睛喷出大量蒸气，抓住马谛亚斯的手也往下一滑。

马谛亚斯就这样被顺势拖入河水中。水再次流入他的口鼻。

他摆动着头，手脚不停挥动挣扎，拼命贪求着新鲜空气。

原本禁锢住马谛亚斯的巨人稍稍松手。

马谛亚斯扭动身体，脸部总算勉强离开到水面上。

方才那位男性踢向巨人的肩膀，轻盈地跳跃着，然后从马谛亚斯的视线中消失。

巨人的手完全放开了。

马谛亚斯的头再度没入水中。虽然他想马上远离巨人，但身体却使不上力。

他在河面上漂动，河水开始奔流推动着他。

耳边传来巨大的水声，水波往他身上涌来。巨人好像一头栽进水里了，正在挣扎。

马谛亚斯载浮载沉，视线变得模糊，最后染成一片黑。

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逐渐失效。

刚刚的男性……刚刚那位男性是……

感觉好像过了一秒钟，也可能是一整天，或许说不定是一年的时间。

世界慢慢恢复色彩，出现声音与颜色。

上半身传来压迫感。难道又被巨人抓住了？

可以听见水声，当中夹杂着喘息声。

声音与压迫感渐次远去。

就在这时候，胸前出现一股被勒住的感觉。好像有人拉起了他衣服肩膀与后领的位置。

然后对方顺势把他拎起，粗鲁一丢。马谛亚斯感觉到一阵冰冷的风，接着重重摔到长满草皮与树根的地面上，身体猛地一滚，朝向上方──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谁呢！」

头上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马谛亚斯不禁眨了眨眼。

看来有某个人抓住了他，把他从河里拉了上来，对方恐怕就是刚才突袭巨人的那位男性。

男性双手交握在腹部前，从上方俯视着马谛亚斯的脸。长长的头发与胡子末端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

「还真是巧遇呀！」

视线终于聚集在一个焦点。

在月光的照耀下，贝伦哈尔特扯开一抹壮烈的笑容。

「贝伦哈尔特大哥……」

马谛亚斯嘴里只吐得出这句话。

贝伦哈尔特的声音依旧，但外表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和亚嫚达提过的一样，他瘦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头发、胡子也长得相当长。以前他相当注意仪表，现在身上却裹着一块类似破布的东西，随便在腰部与肩膀处打结固定。不过，他的皮肤还是相当清洁，看来每次到墙外夜间采集时，他都会仔细清洗身体。

一道看起来颇有重量的金属制黑色手铐固定住他的双手手腕，之间连接着铁圈锁链，顶多不过20公分左右的长度。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够突袭巨人，然后从水中拉起快被水流冲走的马谛亚斯。

他仍然强得足以媲美怪物。

「你变了不少嘛！」

说着，贝伦哈尔特伸出手。

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是马谛亚斯差点在酒馆里遭人杀害时的事。马谛亚斯不禁苦涩地想着，我怎么老是让他出手相救呢？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你是特地来探视我的吗？」

「是的。」

这次马谛亚斯毫不犹豫地回握住他的手。感觉自己的手臂好沉重。

他麻烦贝伦哈尔特拉自己一把。

下一秒钟，原本夹抱在腋下的包包顺势掉落，里头的东西散落在外。就连马谛亚斯本人都不禁感到惊讶──即便掉到水里、被水流冲着前进，后来甚至被巨人抓住，自己始终都没有让包包离手。

贝伦哈尔特眼尖地发现了掉落之物，发出「哇哦」的惊叹声，好像相当开心。

「看样子你好像不单单是来探视我的嘛！」

「这是给你的慰问品。」

马谛亚斯放开贝伦哈尔特的手，再次蹲回地上，朝着贝伦哈尔特高举起被水浸湿又沾满泥土的立体机动装置。

这位罪犯的双眼愈睁愈大。

「真不愧是商会的大少爷啊！真明白囚犯的喜好呢！」

「我早就不是什么大少爷了。」

「似乎是呢！」

贝伦哈尔特从头到脚打量了马谛亚斯一番，开心地笑了。

马谛亚斯的外貌确实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他将头发剪短了，脸颊还长满未剃的胡子，身上也改穿极为简朴的服装。之所以如此，主因当然是为了逃开丽妲的追捕，而另一方面也是迫于现实问题，这半年来他一直过着非常拮据克难的生活。

「请收下吧。」

马谛亚斯递出立体机动装置。

贝伦哈尔特满是爱怜地接下立体机动装置，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刚出生的婴儿，接着他轻抚过表面。

隔着贝伦哈尔特的肩膀，河川的现况映入马谛亚斯的眼帘。

大量的蒸气在河面上飘散，给人一种好像整条河都变成了滚烫热水的错觉。巨人仰倒在河里，不停挥动手脚，就这样慢慢愈漂愈远。虽然他脸上的伤已渐渐痊愈复原，但每当他想站起来，就会被水流弄得脚步不稳。

巨人的模样看来有那么点可笑，不过要是马谛亚斯和巨人之间的距离再缩短个10公尺，那心中恐怕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不关己的想法了吧。

「喂！你没事吧!?」

加布利艾雷拨开草丛，飞奔过来。

他交互看着贝伦哈尔特和马谛亚斯，不停地眨眼。

「这家伙是谁啊？」

贝伦哈尔特扬起一边的眉毛，对马谛亚斯投以询问的眼神。

该怎么介绍加布利艾雷，才能让贝伦哈尔特马上就明白状况呢？

「他是我的新伙伴。我请他帮我指路，带我到这里来。」

「哦哦。」

「他很瞭解墙外的状况。」

「这位大叔啊，你动作也快点啊！」

「唔呣。」

贝伦哈尔特迅速解开立体机动装置的腰带，缠卷固定到自己腰上。

「他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们就先转移阵地吧！」

「原来如此，你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位……？」

加布利艾雷似乎总算意识到眼前的人物正是「促使马谛亚斯与他来到城墙外的目标」。

贝伦哈尔特满意地半眯起双眼，不一会儿便装好了立体机动装置。用来射出锚与伸缩铁丝的操作杆，本来应该分别装在腰的左右才对，不过他却刻意全部集中在左侧，应该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在戴着手铐的状态下同时操作两根杆子吧。

「那东西拿不下来吗？」

马谛亚斯用眼神示意手铐，开口询问。

贝伦哈尔特一脸无趣地举起手，喀啦喀啦地摇起锁链。

「我已经试过好几次啦，拿它去撞击岩石也没用。看来只能去找锻造师或专业武器工匠之类的专家，借助他们的技术吧。」

「这样啊……」

「别说这个了！我找到一个藏身的好地方。你们跟我来。」

贝伦哈尔特说完，领着两人迈步行走。

穿过森林，越过小丘，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小小的房舍彼此紧挨着建造的地方。这是被人类弃置的聚落。

里面看不到尸体或是尸体留下的痕迹。这里的居民收到玛利亚之墙沦陷的消息后，大概马上就避难去了吧。

「还不赖吧？」

贝伦哈尔特带着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来到聚落中心一个看起来像广场的地方。井口旁摆着一张椅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进入附近的房屋中，从里面拉出两张造型类似的椅子，腋下还夹抱着其他东西。

贝伦哈尔特的手腕依旧受到手铐的牵制。刚才他们曾集结三人之力，试图移除手铐，可是依旧束手无策。

「要不要我帮忙搬？」

马谛亚斯自告奋勇。

「你们是客人耶！不用啦！」

贝伦哈尔特独自把椅子围着水井排好，在右边那张本来就摆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朝两人举起刚才夹抱着的物体。看起来好像是个瓶子，里面的液体约莫还剩下一半。

「是酒啦！这里的居民啊……真是群机伶的家伙，特地为我留了这瓶酒。」

他拔起栓子，痛快地猛喝了一口。

简单来说，他这样根本是从无人的房屋中偷东西，不过马谛亚斯并没有戳破。

贝伦哈尔特把酒瓶递给马谛亚斯两人。

「要来一点吗？」

「我不用。」

马谛亚斯仍站着，对贝伦哈尔特摇摇头。他希望现在能够保持意识清晰。

「这里可是城墙外喔？」

「真是个聪明的判断啊。」

「那我就不客气啦！」

加布利艾雷迅速在贝伦哈尔特旁的椅子坐下，接过瓶子凑上嘴唇。他发出声音咕噜咕噜地喝着酒，用袖口擦掉滴下的酒液，畅快地吐了口气。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刻意。

马谛亚斯惊讶地瞪大双眼，一边摇头，一边坐到最左边的椅子上。

好安静。

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头顶上青白色的夜空霎时映入眼帘。这一幕让人不禁以为这里是个和平且安全的地方。

加布利艾雷把瓶子还给贝伦哈尔特。

「大叔啊，你还真有意思耶！你比墙里的人有活力多啦！」

在来这里的路上，两人已经向彼此介绍过自己了。加布利艾雷打从心底佩服贝伦哈尔特击退巨人时的身手。

贝伦哈尔特接下酒瓶。

「哎唷，你看我这个样子也知道没这回事啦！你应该也晓得我的遭遇吧？」

「嗯，大概知道。」

「我差不多每隔三天会被丢到外面夜间采集一次。军团那帮家伙叫我要把木箱整个装满，但很可惜，我实在提不起半点干劲。」

他的视线落在双手握着的酒瓶上。

「身体状况这样，总是会忍不住想偷懒嘛！再说又没饭可吃，还会被那些家伙惩罚。我身上哪还有半点活力啊！」

「少骗人了啦！」

加布利艾雷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要是你真的没半点活力，哪可能把巨人的眼睛打烂啊！」

「只是运气好啦！而且，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耶！」

贝伦哈尔特扯开微笑，双眼注视着马谛亚斯，并把酒瓶再次交给加布利艾雷。

「只要想着要帮助遇到困难的人，身体就能发挥出超乎平日的神奇力量啊！」

「这样讲起来，与其说你是大好人，我看应该更接近怪人吧！」

这两个人好像出乎意料地合得来。大概是因为他俩都是乐观至极的人吧。

相较之下，我还真是个悲观的人啊──马谛亚斯心底这么自嘲着，嘴上仍忍不住问：

「你……会不会恨我？」

听到马谛亚斯的问题，贝伦哈尔特夸张地睁大了双眼。

「你该不会是在问我吧？」

「我问的当然是你。」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丢下你，自己逃跑了。」

在不停下着的滂沱大雨中，只有马谛亚斯与妮基两人离开了宅邸。因为这样，使得贝伦哈尔特被丽妲他们抓住，受到监禁。这三个月来，还被迫在双手戴着手铐的状态下，单独进行夜间采集。

贝伦哈尔特将手交握在肚子前，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你一直为了这点小事烦心呀？真傻气。你实在是个老好人呐！」

「可是……」

「我只能说，如果立场对调，我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根本是两码子──」

「两码子事？怎么会。这两件事根本就一样。不管怎么说，我这个人很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我瞭解你的状况，也明白妮基的苦衷。」

马谛亚斯不禁想起从菲鲁托区前往昆坦区时发生的事。

懂得站在他人立场思考状况的人，真的有办法那么轻易地出手夺走别人的性命吗？夺走那些只是恰巧被分配来监视贝伦哈尔特一行人的士兵之命。

「亲爱的马谛亚斯小弟，怎么啦？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不是要和我讲这些吧？快点进入正题吧！」

「你说得对。那我就开始谈正事吧。」

继续和开口表示「我不恨你」的对手争论「怎么可能」，一点意义也没有。

马谛亚斯询问：

「你知道城镇里的现况吗？」

「大致晓得啰！」

「你不是被幽禁隔离了吗？」

加布利艾雷相当意外地问道。

「我会和监视我的家伙聊天嘛，所以并没有完全脱离情报网络啊。」

「既然如此，我简单说明一下就好。」

马谛亚斯向贝伦哈尔特说明了各种现况──现在整个城镇由丽妲支配统治，她试图让城镇脱离国王政府的管辖，保持独立状态，并且让城镇变成了一个彼此严密监视的极端社会，运用〈广场上的巨人〉处刑反叛份子。除此之外，马谛亚斯也告诉贝伦哈尔特抗争组织目前的状况。

「原来如此。我倒是挺介意贾拉多没回来这一点。」

「是的。我也很担心他。」

贾拉多是贝伦哈尔特以前的下属，是位肌肉健壮的老人。大概三个月前，他前往菲鲁托区报告昆坦区的现况，但就这样一去不回。

「他不是个会丢下同伴见死不救的人，对不对？」

「没错。」

贝伦哈尔特挺起上半身，先是看看马谛亚斯的脸，接着又看看加布利艾雷。

「好啦，我现在明白你们身处的状况了。然后呢？具体来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马谛亚斯深吸一口气，接着呼气，吞了口唾液。

他单刀直入地说：

「我想请你杀了〈广场上的巨人〉。」

贝伦哈尔特闻言，神情丝毫不变。

「为什么？」

「那是恐惧与支配的象征。消除掉那个巨人，能为人们带来勇气，创造出让众人起义的契机。」

「那你拜托内奸不就好了？内部的人应该很瞭解戒备网的状况啊。要杀掉一个被绑住的5公尺级巨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问题在于人，广场有许多持枪的士兵。亚嫚达不愿意动手，因为她说不想被那些士兵乱枪打死。」

「原来如此，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啦。」

贝伦哈尔特有些淘气地笑了。

「所以，你要我干这么危险的事？」

「是的。这件事我无法拜托其他人帮忙。」

「真是个厚脸皮的自私要求啊！」

「我知道。但是，如果是你，这个任务应该并非不可能。」

「大叔，你不是很强吗？既然这样，你就答应嘛！这家伙都特地亲自来到这里了耶。他都是为了来找你耶！」

加布利艾雷这么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立体机动装置。

「有了它就能回到城墙里啦，对吧？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但他刚刚不也说了吗？」

贝伦哈尔特瞥了马谛亚斯一眼，双腿往前一伸，翘放上井口边缘。

「我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全都是他的责任啊！」

刚才他明明还说「如果立场对调，我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搞什么嘛！」

加布利艾雷又猛灌了一口酒。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他打了个嗝，随手把酒瓶塞回贝伦哈尔特手中。

「还讲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你这家伙的器量实在比外表看起来小多啦！他都这样拜托你了，你就帮帮他会死喔？况且你遭到如此对待，应该也对那帮人怀恨在心吧？」

「哎呀呀！」

贝伦哈尔特举起瓶子，透过光线从下方看着瓶内。

里头已经空了。

他把酒瓶扔到水井中。

井底传来「噗通」的水声。这口井似乎还未乾涸。

「你的理论有点牵强，但我不讨厌。感觉还颇有气势的。」

「你摆什么架子啊！」

加布利艾雷嘟起嘴。

贝伦哈尔特望着加布利艾雷的侧脸，面露微笑。

「有意思！亲爱的马谛亚斯小弟，你那什么抗争组织来着的，好像得到了一位不错的人才喔？」

「我也这么认为。」

看样子贝伦哈尔特好像有意接下这个任务了。虽然没有根据，但马谛亚斯认为这或许是多亏加布利艾雷的激动言论。如果真是这样，马谛亚斯怎么对他表示感谢都不够。

「好！」

贝伦哈尔特把腿从井口边抽走，站起身。他依序轻敲了敲立体机动装置的缠卷装置、射出机，接着是操作杆。

「也就是说，我要在大众面前，杀害象征体制的巨人！真是太有意思啦！」

他转向加布利艾雷，刻意对他眨了眨眼睛。

「你小子说得没错，我确实对军团的人有点不爽！」

「我就知道！」

加布利艾雷也站了起来，他的脚步明显有些摇晃。他用手撑着井口边，以下巴指了指后方的房舍。

「我可以拿几瓶走吗？」

「不行。」

马谛亚斯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卷 下 五章

深夜，丽妲面向着执勤室的桌子，吃着睽违10小时的餐点。菜色只有硬面包、蒸地瓜以及加入蔬菜与肉末的汤。

粮食短缺的问题相当严重。就算她是城镇的统治者──不，正因为她身为城镇的统治者，更不该享用比居民更好的食物。

一旁的年轻部下正在为她试毒。他先喝一口水，削下面包、地瓜的外侧与中央的些许部分，送入嘴里。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几个星期以来，已经发生过多次暗杀丽妲未遂的事件。

有人在街上忽然朝她挥刀，还有人试图用枪狙击她。

目前还没有人尝试毒杀她，但多提防些较为保险。就算待在区公所里，她仍无法松懈。此时此刻，只有丽妲以及负责试毒的下属在这间广阔过头的执勤室里，而门前、走廊上和窗外还有多位下属负责警戒护卫。

丽妲把下属交给她的成堆调查报告挪到手边。在摇曳的烛光中，丽妲不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没规矩，但还是一边吃饭一边依序浏览那些报告书。

丽妲明明如此努力，为人们奉献了这么多，做出自私举动的居民依旧层出不穷──有人偷藏了挤奶用的羊，也有人谎报年龄逃避夜间采集，不过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被家人和邻居举发，遭到逮捕。

调查报告中，有几本的封面染上了红黑色，是血迹。大概是士兵在拷问犯人时，出手殴打了对方吧。虽然丽妲不太赞同这样的行为，可是若不这么做，任谁都不愿意认罪。为了让那些狡黠的偷懒者开口承认，丽妲不得不默默认可某种程度的暴力举动。

有人敲了门。

负责试毒的士兵猛然抬起头。

丽妲已经差不多吃完饭了，也就是说，帮忙试毒的士兵早就已经完成该做的工作了；丽妲太过投入在调查报告中，忘了下令叫他离开。

「请进。」

她朝着门的方向出声。

接着，一个仍带有些许稚气的士兵探出头来。他有近视，所以戴着眼镜。这位士兵是丽妲近来特别赞许的少年，年纪虽轻，不过脑袋还满灵光的。

他进入执勤室，立正站好，对丽妲行礼。

「报告！欧伊连已经承认他有反抗的意图。他好像还和目前潜伏的抵抗势力有所挂勾！」

一时之间，丽妲搞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但她马上就想起来了。欧伊连──在目前城镇仅存的士兵中，他的地位仅次于丽妲与亚嫚达。丽妲原本对他的评价颇高，但最近却传出密告，说他似乎与反叛者集团有勾结。为此，丽妲前后让好几名下属拷问了欧伊连。

「是吗？真是遗憾。」

「是的！这件事真的非常令人遗憾！」

「其他呢？」

「其他？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军团内部其他反叛者的名字。他有说吗？」

「没有！我想他应该没说。」

少年兵有些慌张，眼神游移。他或许是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应该问出其他反叛者的名字后再来向丽妲报告才对。

「那问了再来向我报告。」

说完，丽妲马上改变心意。

「还是算了。你可以直接带他过来吗？」

「报告，可以！我立刻把他带过来！」

他再次敬礼，飞也似地离开了。离去的瞬间，丽妲瞥见了走廊上正在轮班的警备护卫士兵。

丽妲身旁那位负责试毒的士兵坐立难安地扭来扭去。他似乎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开口问丽妲「我是否能退下了？」这句话。

「你再多待一下。」

丽妲命令。她希望能让下属看看背叛者最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没多久，就听到脚步声。敲门声再次响起，丽妲表示「请进」的同时，门扉敞了开来。两名士兵连拖带抱地把一位块头高大、身体与五官线条都相当刚毅的士兵拉了进来。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少年兵站在他的背后待命。

「过来这里。」

丽妲仍旧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桌子前的空间。

大块头士兵欧伊连被两边的士兵扯着手臂，猛拉到桌前。

他的脚背在地面上拖行，显然根本使不上力，说不定膝盖被折断了，双手也无力地垂在两旁。他的左手手指上缠卷了好几层布，那些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全染上了暗暗脏脏的颜色，恐怕是有人剥掉了他的指甲。如果真是如此，那表示欧伊连不过是少了双腿还有指甲，就俯首认罪了。

看来他比丽妲所预料的还要软弱。

士兵粗鲁地把欧伊连扔到地上。其中一位士兵抓住他的头发，让他身体打横，逼迫他抬起脸；另一位士兵站在欧伊连的背后，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丽妲对旁边那位试毒士兵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桌上的物品后，他马上慌慌张张地收拾起空了的餐盘。

丽妲再次仔细观察起欧伊连。

如岩石般刚毅的脸遭人剧烈殴打，严重肿起变形，眼睛几乎快睁不开了；脸颊与下巴也残留着粗鲁用手抹掉鲜血的痕迹，那应该是从鼻子与破裂的嘴唇流出来的血液。

「他还有意识吗？」

欧伊连大概是听见了丽妲的声音，微微张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呢喃了声「团长」。

「救……救我。」

「我会救你啊。只要你愿意说实话。」

「我什么……都没……」

「你不是认罪了吗？说你和抗争组织的成员有勾结。」

「我……」

「他认罪了！」

插图p137

揪住欧伊连头发的士兵插嘴。同时间，站在欧伊连背后的士兵抬起膝盖，往他的脚尖猛踩。

欧伊连的嘴里发出粗哑的惨叫声。这个声音，令人联想到野生动物濒死前的哀鸣。欧伊连几乎已经眯成两条线的眼睛落下豆大的泪水。恐怕他的脚趾甲也早就被人给剥掉，鞋子里此刻已盈满鲜血，导致他几乎撑不住了。

「还有其他叛徒吗？你泄漏了哪些消息？你贪图的到底是什么？」

「我、我……」

欧伊连嘴上重复着同样的字句。

身后的士兵再次践踏欧伊连的脚尖。士兵一次又一次，用尽浑身的力气，降下抬起的腿。

欧伊连痛得满地打滚，发出惨叫，口水四处喷溅，哭着缩成一团，全身不断微微发抖。

「我是叛徒……我是叛徒！」

他瞪大双眼，开口咆哮。

「你泄漏了哪些消息？」

「我……」

士兵踩住欧伊连的膝盖，这次还渐渐把体重加到腿上。

欧伊连的身体剧烈痉挛。

「巡、巡逻的时间！还有人员的配置方式！诸如此类的消息！」

「你把消息告诉了谁？」

「对……对象不固定。对、对方会主动派人来找我！」

「你对对方瞭解多少？」

「瞭解……多少……」

欧伊连的双眼瞪得老大、不停转动，脸上滴滴答答地流下冷汗，和原本沾附在皮肤上的血痕慢慢交融。

丽妲的眼神对上其中一名士兵的双眼。

士兵马上明白了丽妲的意思，拔出腰间的剑。空间中响起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刀身反射烛光，墙上与天花板瞬间闪过一抹光芒。

「马……马谛亚斯！马谛亚斯‧克拉玛！」

欧伊连用高亢的声音叫着。

丽妲忍不住握紧拳头。

感觉全身忽然一冷，但又彷佛血液翻腾。

马谛亚斯。丽妲的青梅竹马、朋友……同时也是杀了她下属的人。

早在很久之前，丽妲就已经得到这个消息，知道他率领了一支反抗组织。在驻扎军团内部，也早就广为人知。

事到如今，丽妲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然而，再次以这种形式听到那个名字，还是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马谛亚斯现在仍希望丽妲变回那个「心地善良的丽妲」。她深知这一点。

所以，才会觉得如此哀戚。

「代理团长！」

耳边传来尖锐的叫喊，让丽妲回过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欧伊连已经站了起来。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甩开士兵们的手，双眼布满血丝，披头散发，往丽妲的方向一跳。

他猛踢地面，越过办公桌，伸出手臂──

丽妲心想「糟了」，咬住自己的嘴唇。下一秒钟，欧伊连的身体在空中静止下来，有人猛力把他往后一拉。这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时间倒转了一样。

欧伊连背部朝下一摔，猛然撞上地面，紧接着因痛苦而发出呻吟，在地上打滚。

衣服的臀部位置出现一个洞，从那里慢慢染上鲜血。

丽妲努力压抑内心的惊讶，抬起视线。

亚嫚达就站在敞开的门前。她微微压低腰部，将锚的射出装置指着丽妲的方向。

丽妲马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射出锚击中欧伊连，然后缠卷铁丝，把欧伊连从丽妲身边拉走。随后，亚嫚达迅速把锚从欧伊连的身体抽出，让锚回到射出装置上。

「没事吧？」

「嗯。谢谢你。」

丽妲道谢。

眼前的士兵慌慌张张地压制住欧伊连，用绳子牢牢捆绑他。丽妲不免心想，都这个时候了还绑他？毕竟欧伊连早已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

亚嫚达走进执勤室内。她交互看着欧伊连和士兵，不快地眯起眼。

「在闹些什么？」

「在拷问他。这家伙和抗争组织有挂勾。」

「这未免也太过头了吧？」

「不这样的话，他根本不愿意从实招来。」

「是吗？」

亚嫚达沉默地凝视着欧伊连与士兵们。

「你这样做，会不会只是想藉此逼迫他说出你想听的话而已？」

「亚嫚达姊……」

戴眼镜的士兵有所顾虑地开口。

但亚嫚达根本不屑一顾。

就是这样，亚嫚达的个性就是如此。不管对象是谁，她都能毫不客气地说出心中所想的事。不少人因此认为她的个性表里如一。

「我觉得，就是这种压迫手段……」

亚嫚达用冰冷的声音继续诉说。

「才会让人们对军方心生怨恨，甚至造就了有组织的抗争团体。」

「我倒不这么认为。」

丽妲马上反驳。

「若不严苛一点，人就会堕落。」

「一旦被逼到绝境，任谁都可能采取极端的行动。他刚才的举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亚嫚达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欧伊连。

欧伊连被重重捆绑，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啜泣，痛楚使他流下泪水。

丽妲摇头。

「才不是这样。如果温柔地对待他，他根本就不会说实话。最后只会不停泄漏内部消息，让整座城镇陷入无可救药的地步。我必须提防这种事发生。」

「是吗？」

亚嫚达短促地叹出一口气。

「随便啦，反正你才是这个城镇的女王。我还是会听你的命令。」

「然后，接下来……」

丽妲环顾执勤室。起先把欧伊连带来的士兵正忙着拉起他；戴眼镜的士兵神色紧张，静静地看着现场发生的一切；丽妲身旁无所事事的试毒士兵窘困地呆站在原地。

木铺的地板因欧伊连屁股流出的血液而变得污秽丑陋。

丽妲对亚嫚达说：

「这次你救了我，我就暂且饶过你。劝你今后别再提出这种意见。」

「我差不多该走了。」

亚嫚达态度冷淡地表示，转身背过丽妲。

「你要去哪？」

「巡逻。这是你规定的，不是吗？」

听到亚嫚达的话，丽妲才想起来。这阵子，她派亚嫚达指挥深夜的巡逻活动。

「也对。小心安全。」

「你也是。」

亚嫚达无声地踩着脚步离开。

「代理团长。」

戴眼镜的士兵开口。

「什么事？」

「我们该怎么处置欧伊连？」

「继续拷问他。我……抱歉，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我要先休息了。」

「请您好好休息吧！」

「还有，之后的事情你应该晓得怎么办吧？」

丽妲听见下属「咕噜」吞下唾液的声音。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飘向广场。

她忽然心生好奇，询问：

「告发欧伊连的人是谁？」

戴眼镜的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

「是谁？」

「告发欧伊连的，是与他同期进军团的士兵。告发者和欧伊连一直待在同一个班，据说两人交情甚笃。我想……应该也是因为这样，告发者这次才会发现疑点。」

「原来如此。」

丽妲之前相当赏识欧伊连，因此赐与豪华的房舍等物品奖励他。那位同期的士兵或许是嫉妒欧伊连，才会一点风吹草动就逮住告发欧伊连的机会。

不，不该用充满恶意的方式解读这件事。那位士兵肯定只是单纯为了守护秩序，所以才会告发自己的朋友。告发者一定是对丽妲的信念有所共鸣。

「欧伊连的房子……」

丽妲说。

「就分配给那位告发的士兵吧。告诉他，可以举家搬入那间房子里。」

「遵命！」

此时又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另一位下属飞奔进来。

「怎么了？」

「东边城墙有入侵者！请您马上前往确认！」

「入侵者？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现场好像展开战斗了！」

「我知道了。这里就拜托你们。」

丽妲命令戴眼镜的士兵等人，冲向门口。

「我马上过去。帮我带路。」

看来，今晚又会是个漫漫长夜。

＊

加布利艾雷中枪了。

在洒落的月光中，他的身体缓缓倾斜，头下脚上地从50公尺高的墙上落下。

「加布利艾雷！」

马谛亚斯反射性地对加布利艾雷伸出左手。

他的右手上缠着布，牢牢抓着绷紧的铁丝；脚踩在贝伦哈尔特装在腰间的立体机动装置上。

三人回到昆坦区的城墙边，爬上外侧，越过顶端，正准备降落到城镇里。

他们躲在炮台后，掌握士兵巡逻网之间的间隔，确认离士兵有好一段距离后，抓准时机准备往下降──

结果好像被对方逮个正着。

马谛亚斯的手，构不到加布利艾雷。

「别放手啊！」

话声刚落，贝伦哈尔特便高速放出铁丝。

两人的身体猛然开始下降。

随后，贝伦哈尔特使劲地踢了墙面，他与马谛亚斯的身体跟着离开城墙，轻巧地飞向半空中。

马谛亚斯的脚滑离立体机动装置，手也从铁丝上松开，整个身子朝着40公尺下方的地面坠落。

他赶紧收回左手，两手环抱，拼命抓紧铁丝。铁丝陷入手肘内侧，刮破了衣袖。马谛亚斯整个人全靠着这一个点悬吊支撑，铁丝咬入皮肤里，让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痛楚。

贝伦哈尔特努力伸长手臂，用双手抓住加布利艾雷的衣服，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模样看来固然有些难看，但他仍用双腿夹住加布利艾雷略显矮小的身躯，牢牢把他固定住。

铁丝开始弯曲，马谛亚斯等人因为钟摆原理，慢慢被荡回到墙面。

铁丝在环抱的手臂中猛甩乱扯，这次改陷入马谛亚斯的上臂里──而且还是原本骨折的那只手臂。

他咬牙忍住疼痛，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叫。

马谛亚斯无暇做出防备姿势，贝伦哈尔特也一样。

两人猛撞上城墙。

肩膀、背部与腰受到撞击。冲击力之大，让所有知觉一度完全消失，接着剧烈的疼痛马上随之而来，感觉内脏好像要从嘴里喷出来了。

马谛亚斯目前的状态是──用手肘内侧紧夹住铁丝，整个人垂吊在贝伦哈尔特的腰部后方。

头顶上的贝伦哈尔特用手臂做出环抱姿势，套在加布利艾雷头部，好牢牢固定住他。

遭到枪击的加布利艾雷意识尚未恢复，浑身软趴趴的。

「加布利艾雷他……他还好吗!?」

「他的肩膀好像中弹了，不过只是擦伤而已！」

贝伦哈尔特稀松平常地说。

加布利艾雷的左肩到手肘处染成了红黑色，看来似乎正持续出血。马谛亚斯希望能够尽快帮他处理包扎，可是……

「是那个男的！」

「他逃了！现在进入墙内了！」

「快去向队长报告！」

头上的士兵们骚动着，应该是刚才动手狙击的那帮人吧。

就在这时候，下一发枪声紧接着响起，子弹在极近的距离下掠过他们身边。

「好吧，我们就试着飞越过道路吧。你别抓着铁丝，改抓紧装置上的皮带！接下来还会再摇晃一小段时间。」

「我知道了。」

再次传来枪响。共两发。令人感激的是，子弹飞过的位置比刚才远多了。

上头的士兵们恐怕没有正式开枪射击敌人的经验吧。在强风中，从50公尺高的城墙探出身子，试图狙击攀在10公尺下的墙面的目标物──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任务。以目前城镇中剩下的菜鸟士兵实力来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

然而，马谛亚斯还是无法放心。

正下方通道上的士兵们抬头望着马谛亚斯一行人。恐怕没多久，他们也会开始从下方开枪。

「失礼了。」

马谛亚斯用双腿夹住贝伦哈尔特的腰，微微抬起身体，用手构住从立体机动装置上延伸出来的皮带。

「很好。那我要出发啦！」

贝伦哈尔特的手臂仍环抱住加布利艾雷的身体，手腕的位置尽可能往左边移动，手指扣在自腰间凸出的操作杆板手。

三人的身体再次开始下降。就在此时，贝伦哈尔特调整了射出装置的角度，朝着斜下方放出另一根铁丝。他瞄准的地方是墙下马路对面一栋三层楼建筑物的屋顶。

可以听见锚击破瓦片后，深深陷入屋顶里的声音。

现在他们三人被立体机动装置的两根铁丝从左右拉着。

「在空中散步啰！」

贝伦哈尔特抱着加布利艾雷，灵巧地操控着立体机动装置。他让一侧铁丝缠卷的速度，和另一侧放线的速度维持一致。

多亏贝伦哈尔特想出的方法，三人不必下降到地面，而是斜斜地从城墙越过马路上方降至对面，飞快地接近建筑物的屋顶。

月光照着他们，在下面的马路上映出影子。士兵们踩着影子，骚动吵闹。比起刚才，马谛亚斯一行人现在已经能清楚地听见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

「我们逃得掉吗？」

「顾着说话小心咬到舌头喔！」

听到贝伦哈尔特的提醒，马谛亚斯急忙闭嘴。

建筑物的屋顶愈来愈近。

只剩2公尺就要抵达屋顶上。就在这时候，身体忽然出现一股飘浮的感觉。

接着三人突然像自由落体般下坠。

「唔哦？插在墙上的锚好像松开啦。」

在贝伦哈尔特说完整句话前，三人已经猛力撞上屋顶的瓦片。

剧痛再次袭来。

回过神，马谛亚斯发现自己已经放开了立体机动装置的皮带，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在瓦片上猛然翻滚，一次次的冲击侵袭他疼痛的全身。

屋顶往道路的方向倾斜，如果继续滚下去，他会从三楼的屋顶上倒栽葱掉到地面。

一想到这个事实，马谛亚斯赶紧不顾一切地张开自己的双手与双腿。

他用左手的手肘和手掌抓上屋顶表面，再次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手指被屋顶瓦片撞到，弹了起来。

他就这样以仰躺的姿势往下滑行，所幸速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身体也不再翻滚了。

滑降的速度减缓，过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停止。

马谛亚斯拼命把疼痛的感觉从意识中排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停在屋顶边缘处。

「真是惊险……」

他翻转身体，瘫趴在瓦片上，接着再度小心翼翼地抬头，刚好看到贝伦哈尔特站在锚方才刺中的位置，弯身俯视着自己。

「你继续乖乖待在那里！」

他让加布利艾雷横躺在原地，慢慢放长铁丝，往马谛亚斯的方向降落。衣服──或者该说破布──染上加布利艾雷的血，变得一片红黑。

贝伦哈尔特在马谛亚斯旁边蹲下，用双眼示意自己的腰。

「抓紧吧！」

「谢谢你。」

马谛亚斯朝着贝伦哈尔特的腰伸出手，以手指勾住从立体机动装置上延伸出来的带子。

贝伦哈尔特又开始缠卷铁丝，逐步回到原本的位置。这个动作拉动马谛亚斯的手，让他呈现半蹲的姿势跟在贝伦哈尔特身后。

好不容易到了加布利艾雷的身旁，马谛亚斯环顾四周。

城墙上有几位士兵指着马谛亚斯一行人正吵闹不休，下方也能听见骚动声。马谛亚斯真希望能及早离开这里。

「我们要沿着屋顶前进吗？」

「一开始而已。」

贝伦哈尔特拉着加布利艾雷的衣服，让他抬起上半身，接着再度环起手臂，从头上往加布利艾雷的胸前套。

「我来帮忙。」

「不用操心，我力气比较大。」

贝伦哈尔特让环抱的手臂靠近身子，加布利艾雷的身体从腰部形成弯折姿势。

「那帮家伙马上就会爬上来，在那之前下降到地面，才是聪明的对策。」

「说得也是。」

「往那里。」

贝伦哈尔特用下巴指了指距离城墙有好一段距离的方向，然后迅速踏步向前。

马谛亚斯跟在他后面。他无法保持住平衡，全身上下都在抗议，但现在也只能死命忍耐。

「差不多该下到地面上啦！」

贝伦哈尔特改变行进方向，转了个弯，走到屋顶边缘。

这里和隔壁的建筑物之间，有条幅宽约3公尺的小巷。

「这根本跳不过去啦！」

「不用跳啊！抓紧我！」

三人用刚才从城墙上垂降下来的技巧，顺利抵达地面。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脚步声与一群男性的交谈声，声音听起来很近。士兵们似乎正跑过巷弄，寻找着马谛亚斯一行人。

「我们兵分二路好啦！」

「那他呢？没问题吗？」

「他差不多也该醒了吧。」

贝伦哈尔特不是个会说话安慰别人的家伙。如果他认为加布利艾雷已经来日无多，就会直接讲破，而且要是他的状况已经没救，他肯定会主动冷酷地宣布「我要把他丢下啰」。

的确，和刚才相比，血迹的扩散程度小多了。

「太好了。」

「我们要在哪里会面呢？」

「大市场深处有间小书店，详细位置……你可以问他。」

马谛亚斯用眼神指着被贝伦哈尔特环抱住的加布利艾雷。

「哦？那我就叫他带路吧！」

「如果真的找不到，就麻烦你问问居民吧！只要跟他们说你在找『德烈克的书店』，他们应该就晓得了。」

「瞭解啦！」

贝伦哈尔特是身经百战的「犯罪者」，而且听说他也曾在这个城镇生活过。马谛亚斯根本就不用担心他。真要讲的话，最后逃不掉的人是马谛亚斯的可能性还比较大呢。

「那么，待会儿见了……」

两人交换眼神，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奔跑而去。

虽然这一带靠近城镇外围，但以前其实是内地。居民的生活水准高，有不少大型建筑物。话虽如此，现在大半都已成了空屋，因为身分高贵的人早就率先逃离城镇了。

每次感觉到有人，马谛亚斯就会赶紧拐弯，冲进更小的巷弄中。不仅如此，他还时时留意要朝着城镇中心的方向前进，避免再次回到城墙边。

他在一条被两层楼建筑物包夹的蜿蜒小路中前进。

没想到，居然是条死巷子。

「真倒楣……！」

正前方有另一栋建筑物，是间平凡至极的两层楼砖瓦房舍。一楼面对马谛亚斯方向的墙面上没有窗子，也没地方可以踩踏攀爬，旁边既没半棵树，也没放置木桶或木箱。

马谛亚斯马上沿着原路往回走。

10公尺左右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那里有好几道人影，大多数腰上都挂着装有特殊造型长剑的剑鞘，马谛亚斯还看到有人手上握着长枪。

哪怕是在幽暗的月光下，也能够清楚分辨他们胸前缝上的驻扎军团徽章。

没办法再前进了。然而就算回头，也只怕会面临相同的命运。

「该死！」

马谛亚斯吐出了低俗的语句。一年前的他，恐怕压根儿都无法想像自己有一天会讲出这种话。这半年来，他受到犯罪者们的影响实在非同小可。

「不准动！」

制止声响起。

「我该怎么办……？」

应该乖乖被士兵逮捕，等待伙伴来救自己？还是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试图强行突破？

他下不了决定，不自觉停下脚步。

这个瞬间，一位士兵动手殴打了另一位士兵的胸口，然后还抓住因疼痛而弯起身子的对手的头，往旁边墙壁猛撞。

「队长!?」

别的士兵大叫。手上的玻璃油灯，映照出他满是惊讶的表情。

刚才出手的那位士兵，猛揍了喊叫的士兵头部侧面。

遭到殴打的士兵瘫软倒地，头被抓去撞墙的士兵也软弱无力地躺平在地。

油灯翻倒，里面的火焰一瞬间猛烈燃烧。

「这到底是……？」

马谛亚斯定睛凝视着这位疯了的士兵──他只能这么想。

那位士兵捡起油灯。所有士兵中，就只有这位没持枪。不仅如此，还能看到士兵的背上装备着立体机动装置，腰部左右挂着剑鞘。

柔和的灯光，从下方清楚地照出士兵的脸──

眉头深锁的亚嫚达。

「别逼我出手帮你收拾烂摊子。」

「原来如此。他们口中的『队长』，指的是你……」

「这件事你得负责。」

她用眼神示意倒在脚边的两位士兵。

「如果这些孩子向上呈报，我将无法继续待在军团里，必须隐匿踪迹。」

一如马谛亚斯与库拉伍斯他们的生活。

马谛亚斯忽然心生一股恐惧。担心亚嫚达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在驻扎军团中的地位，而动手杀了这些士兵？

「你、你应该不会杀人灭口吧？」

「你这个人真教人火大耶。」

她抬起脸庞，用冰冷的眼神望着马谛亚斯，身上散发出一股焦躁情绪，彷佛在说──我当然做不出杀人灭口这种事，但全都怪你，现在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马谛亚斯松了口气，同时也忍不住低下头。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撇开视线，弯身扯下士兵手上的枪，把枪递给马谛亚斯。意思大概是要马谛亚斯拿着吧。

马谛亚斯摇摇头。他不打算在城墙内侧使用武器，甚至根本就不想再摸到枪械。

亚嫚达用鼻子猛呼一口气，把枪放在自己脚边。她很清楚马谛亚斯的遭遇，因此并没有强迫他。

「跟我来。」

她转过身，提着油灯开始奔跑。

两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驰。

「我已经把立体机动装置交给贝伦哈尔特了。我们一起越过墙壁，结果却在那时候被士兵发现。」

「我知道。」

「加布利艾雷和贝伦哈尔特待在一起。我们约好在德烈克的书店碰面。」

「知道了。」

亚嫚达似乎早把所有的道路牢牢记在脑海里了。她没有半点犹豫，一次又一次地选择该走的路。路途中偶尔会看见夜猫子或是特别早起的居民在走动，但丝毫不见士兵的身影。

两人来到一条略宽的马路上。马谛亚斯没来过这里。

亚嫚达站在一间看起来相当平庸，不过感觉很牢固的石造两层楼建筑物前。她在木制门前弯身，把油灯放到一旁的地面上，打开门锁。她好像原本就持有备份钥匙。

「这是哪里？感觉……不像是住家。」

「地下蓄水池的入口。从这里走，就能直接穿越巡逻网。」

意思是说，这样就能逃过士兵的监视啰？

「你真有办法耶！」

亚嫚达没有回应，提起油灯进入建筑物内。

摇曳的烛光，照亮漆黑的走道。

继续前进后，出现了另一扇门。这扇门没有上锁。

打开门扉，便看见一道石造阶梯往下不断延伸，油灯的光线在墙上映照出两人的影子。

沁出的寒气，悄悄地渗入马谛亚斯的皮肤里。

他们大概往下走了约等于一般建筑物两层楼的高度吧。

视野忽然变得开阔。眼前有一个平台，周围蔓延着带有波光的黑色水面。每隔一段固定距离，就矗立一根让人联想到梁柱的石柱，无数的柱子就这样支撑着高耸的天花板。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啊。」

「往那边。」

亚嫚达举起油灯，指了指马谛亚斯的右手边。

那里有一条沿着墙壁铺成的石头通道，宽约50公分。这个通道好像环绕了整个空间，连接着一个又一个造型相同的平台，而每个平台上方应该都衔接着通往城镇地面的出入口。

马谛亚斯点点头，踏上石铺通道。

亚嫚达跟在他后面，用油灯照亮地面。

水面反射光线，马谛亚斯偶尔会踢到几颗小石子，石子就这样落入水中，漾起一道道小小的波纹。

前进约1分钟左右，马谛亚斯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气息，于是停下脚步。

「怎么了？」

身后的亚嫚达询问。她伸手将油灯举到水面那一侧，清楚地照亮马谛亚斯前方的景象。

「好像有东西……」

马谛亚斯话还没说完，就发现──

有人没点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踩着脚步，从同一条通道正前方往这里走了过来。

那个人在与他们相距5公尺处停了下来。

「马谛亚斯。」

是丽妲。

两人睽违了半年，再次碰面。

每次军团利用〈广场上的巨人〉进行公开处刑时，马谛亚斯都没有到现场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士兵手上都握有通缉犯的长相图。

这半年来，马谛亚斯无论何时都想着丽妲。

她好像瘦了点，形容憔悴，眼神也变得锐利许多。亮丽的金发整齐地剪短──这一点倒是没变。不过，马谛亚斯已经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到原本那种温文和善的气质。

她简直变了个人。

「丽妲……」

马谛亚斯心想，我得赶紧开口说些什么。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丽妲说。

马谛亚斯早在脑中想像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与丽妲再会，并且与她交谈。自己该说的话，以及她对此作出的回应……他早在脑中模拟过千百种可能性。

然而，一切却消失殆尽。

马谛亚斯想不起自己模拟过的任何一句话。

「好久不见……」

插图p160

他只说得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蠢句子。

现在根本就不是打招呼的时候啊。

道歉。对，先道歉再说！

「对不起。」

他在脑海里探找着下一个句子，但仍遍寻不着，只觉得愈来愈焦急。

她用令人读不出情绪的眼神注视着马谛亚斯，沉默地从腰间抽出剑，响起尖锐的金属声。

「让开。」

背后也传来相同的声音。随后，往周围延伸的影子角度出现了变化，想必是亚嫚达为了拔出长剑，把油灯放到了脚边。

马谛亚斯没有动作，他根本动不了。

「我想和你谈谈。」

马谛亚斯对丽妲开口。

她没有回应，不过也没有突然往这里挥剑劈来。

「我……」

好冷。

全身湿淋淋地爬满汗水。

「我很想救你，想带走被迫留在这个城镇‧昆坦区的你，把你带到内地去。为了救你，我离开了菲鲁托区，想办法回到这里，然后……」

「我知道。」

丽妲打断他。

「我都听那个男的说了。」

「既然如此──」

「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救我？」

「咦？」

「你是为了我，才杀了多奇欧？」

霎时间，半年前的景象掠过脑海。

枪枝的闪光迸发，少年兵的头部炸裂，一切慢慢融入大雨之中。

「不是的……那是意外，我无意杀他。」

话声回荡在水面、墙面以及天花板之间。

感觉好像有无数个自己正在说话。

丽妲开口，突然丢出质问：

「我有那么重要吗？有谁认为我重要？」

意外的是，她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怒气，也没有半点哀戚，只是一片空洞，彷佛没有半点想法。

马谛亚斯固然困惑，还是回答她：

「很重要啊！你对──」

你对我而言很重要──马谛亚斯还没说完这句话，便忽然领悟。

他总算理解丽妲想说的是什么了。

马谛亚斯心中那些「为了丽妲，为了拯救丽妲」而采取的行动，其实说穿了都只是为了自己。他只是想见丽妲一面，单单为了这个目的，他返回了这个城镇。

就算他当初真的顺利拯救了丽妲，也不过如此而已。

至少，他并非为了这个世界，才试图出手拯救丽妲。

丽妲好像察觉马谛亚斯领悟了这层道理。

她微微点点头，双眼依旧空洞。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这样是不行的。我认为只顾及自己的幸福是不对的。」

马谛亚斯之前一直以为，丽妲之所以会脱序，是因少年兵的死。他以为是复仇心切，才让她开始进行高压统治。

然而实际上，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她心中恐怕正背负着过度的责任感──认为是自己让马谛亚斯变得自私自利，进而导致悲剧发生。因此，「根绝一切的利己主义」这个强迫观念，才会渐渐在她心底根深柢固。

丽妲不允许任何的利己主义。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甚至否定了亲生父亲留下自己的孩子、逃避现实自杀的行为。

马谛亚斯怎么会忘了这一点呢？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是对的。」

马谛亚斯承认。

「我不应该回来这座城镇。就连『想来这里』这个想法本身都是种错误。我应该一边祈祷着你平安无事，一边在避难处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我承认我错了。」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马上解散组织，全员向军团投降。」

「这我办不到。」

马谛亚斯摇头。

不论如何，他该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就算我错了，我也不认为你现在的想法完全正确。正因为我是造成一切的原因，所以更该亲自阻止你继续脱序下去。我认为这才是我该做的补偿措施。」

「我没有错。」

她拔出第二把剑，尖端指向马谛亚斯。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我要让这里变成一个不会再发生那些意外的地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你不应该把所有人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而是必须想办法和内地取得联络，赶紧带大家避难才对！」

「他们早就已经弃我们于不顾了。」

「没这回事。他们只是不清楚这里的现况而已。」

「你又知道了？」

马谛亚斯离开菲鲁托区，至今早已过了半年以上。他确实不敢保证自己现在仍清楚地掌握了内地的现状。

「总之，让这座城镇处在完全孤立的状态下继续自给自足，是不可能的。夜间采集能获得的粮食根本不足以应付！」

「取得粮食的途径不只有采集，现在我们也开始栽种作物了，而且城墙里也──」

「所以呢？有多少人能进行栽种？又能种出多少粮食？」

马谛亚斯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经历。

在森林里遭受巨人袭击，逃到河里，但最后却还是被抓住。要是贝伦哈尔特没出现，他现在早就被吃了。

「在墙外栽种植物，简直是异想天开。我前不久就在离城镇不远处的外面受到奇行种袭击。强制居民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就是你口中的『更好的世界』？」

「抱歉，我已经受够了。」

声音不是来自前方，而是背后。

同时，耳边也出现瓦斯喷发的声音。

马谛亚斯右侧下方处有个物体快速通过，直接朝着丽妲飞去。

丽妲挥剑。

尖锐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听见略显低沉、如硬物发出的声音。

黑色的物体撞上墙面弹开，落在狭窄的通道上。是立体机动装置的锚。铁丝歪歪扭扭地往后方延伸，看来应该是亚嫚达射出了锚。

「你快逃。」

亚嫚达说道。

「可是──」

马谛亚斯正准备回头，左肩的衣服立刻被用力地扯住。

他失去平衡，身体朝着水面倾斜。

「呃……？」

亚嫚达把他扯入水中。

石壁、丽妲以及亚嫚达的身影愈来愈远。

她们两人都握好了武器，针锋相对。

亚嫚达卷回刚才射出的锚，同时射出另一个锚，不仅如此，她还紧追在锚的后头，逼近丽妲。

这是马谛亚斯所能看到的最后一幕。

他背部朝下，落入蓄水池里。

一瞬间，心脏彷佛快冻结了。池水比深夜的河水冰冷多了。

身体慢慢下沉。好暗。什么也看不见。根本搞不清楚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他几乎陷入错觉，好像自己被一个形状不固定的黑色怪物给吞没了一样。

若是平日的马谛亚斯，此时早已陷入了恐慌状态。

但现在，他却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会怎么样。

是生是死，不构成任何问题。

丽妲才是最重要的问题点。

她的心像冰一样坚硬、寒冷。要溶化这颗心，恐怕并不容易。在这里说服她的可能性，几近于零。

可是，马谛亚斯也不能把一切交给时间解决。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居民被迫到墙外进行夜间采集，而且还被迫活在遭到严苛监视、畏惧告密的生活之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采取具体行动。

首要之务，就是必须让她停止支配城镇。

强制性地阻止她继续统治。

不知何时，马谛亚斯的身体浮了上来。

他的脸冒出水面。

视线的落点处，丽妲与亚嫚达正激烈地短兵相接。

后者似乎相当擅长使用立体机动装置。亚嫚达单手刺出长剑，另一手则不断地射出、卷回锚。她采取的战术是──只要两人稍微拉开距离，她就射击出锚，并趁对手把注意力放在锚上时，赶紧踏稳脚步送出手上的剑。

而丽妲恰巧相反，她好像比较擅长用剑。只见她动作自如地操控着两把剑，勉强化解亚嫚达的攻击。

「总共有四个出入口，你从远一点的出入口出去！」

亚嫚达拿剑挡在脸前，一边接下丽妲的攻击，一边表示。

出入口有四个。换句话说，蓄水池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通往地面的阶梯，马谛亚斯只要朝着其中一个前进就行了。

「我知道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马谛亚斯就算出手协助，也帮不上任何忙。坚持要和亚嫚达一起逃走，更是再幼稚不过的想法。

她说不定能战胜丽妲。如果赢了，她就能平安无事地逃跑；但要是输了，她就会被丽妲逮捕。要是亚嫚达真的被抓住……马谛亚斯就得立即麻烦贝伦哈尔特采取行动。

他只能祈祷两位女孩都不要身负重伤。

丽妲用剑猛推着对方的剑……她忽然解除了剑刃与剑柄间的连结，离开剑柄的剑刃在空中飞舞，而亚嫚达的剑则扫过丽妲头顶。

丽妲快速把剑柄插回腰间，接上新的剑刃，接着顺势由下而上高高挥起。

亚嫚达往后一跳，闪过攻击。

耳边响起锚的射出声。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马谛亚斯马上用力拨水前进，同时把头沉入水中。

锚与铁丝通过他的头上，落入水面，使得水中冒出气泡，然后又笔直地被收回装置里。

丽妲的目标不是亚嫚达，而是马谛亚斯。

为了换气，马谛亚斯浮上水面。

「就算你现在逃了，我总有一天还是会抓到你！」

丽妲仍望着前方，开口放话。

马谛亚斯没有回应，一口气深深潜入水中。

他开始朝着丽妲与亚嫚达所站平台的反方向墙面游去。

好困难。他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游泳方法，但还是忍耐着喘不过气的痛苦，持续前进。

这里如此漆黑，即使从上面往下望，应该也不晓得马谛亚斯究竟在哪里。

才这么一想，旁边马上斜斜地射来锚与铁丝。丽妲再次射出了锚，也就是说，就算看不到马谛亚斯，她还是能大致推估出他的位置。

马谛亚斯终于憋不住气了。

这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且略显湿滑的物体。应该是石柱吧。

纵使从手指传来的触感有点恶心，他还是逮住这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绕到柱子另一侧，往上浮出水面。

头一离开水面，他马上用力呼吸。

待在这里，就能用石柱当作掩护，一时间不须担心丽妲会直接瞄准他进行攻击。

耳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战斗仍持续进行着。

他并没有刻意试图观看战斗状况。

马谛亚斯深吸一大口气再次潜入水中，一直游到下一根石柱后，才再次把头探出水面──他就这样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就算你现在逃了，我总有一天还是会抓到你！

丽妲的声音在他脑内重播。

不──马谛亚斯反驳。

动手抓人的，应该是我才对。

他尽量抄小路，横越过半座城镇。即将抵达大市场时，他的头发与衣服几乎都乾了。

书店入口紧闭，但敲了敲门，说出暗号后，马上有伙伴为他开门。

走进店内深处，便发现抗争组织的干部全部齐聚一堂。听说是书店老板德烈克收到贝伦哈尔特得救的消息，马上召开了紧急干部会议。自马谛亚斯在开关闸门前从乔蒂手中接下立体机动装置后，现在才又再次见到她。

贝伦哈尔特本人被众人包围着，正一派悠闲地喝着热茶。虽然手铐还没拿下，但连接左右的锁链被锯断了。他似乎已洗过澡，还换上了乾净的服装，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库拉伍斯靠在后面的书架上，双手交叉于胸前。

没看到妮基，她大概还在哪里睡觉吧。说到这个，她实在很难叫醒，就算有人成功叫醒她，告诉她贝伦哈尔特已经获救了，她恐怕也只会回一句「那真是太好了耶」，然后再次进入梦乡。

伙伴们在远处围观着贝伦哈尔特。至少现在在场的成员都知道贝伦哈尔特的特别经历──前任宪兵兼犯罪者。虽然贝伦哈尔特已经大致自我介绍过了，但想必伙伴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吧。

二楼传出年轻男性的惨叫声，大概是加布利艾雷的声音。至少可以确认他还活着。

马谛亚斯脚步蹒跚，撑着书架慢慢往深处前进。

注意到马谛亚斯的身影，贝伦哈尔特将嘴唇离开杯子。

「哎呀呀，平安无事真是太好啦！」

「你也是。」

马谛亚斯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还好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是擦伤而已啊。他现在正在接受治疗呢。」

上面传来了「好痛，住手啦！他妈的混蛋！」的声音。

「听起来确实是死不了。」

贝伦哈尔特点点头。

「他真是个大惊小怪的家伙啊。」

「不嫌弃的话，请坐吧。」

老板德烈克搬来一个充当椅子的木箱。

「谢谢你。」

马谛亚斯道谢后，坐到木箱上。他再次环视聚集的干部们。

乔蒂马上有些惶恐地举起手，问道：「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亚嫚达小姐呢？」

「我听说她和马谛亚斯先生你一起逃走了……」

「我想她大概被逮捕了。」

马谛亚斯简要地说明了在地下蓄水池旁发生的事。描述时，声音不禁微微颤抖。

干部们个个表情凝重，不过没人为此大吃一惊或受到冲击。他们早就有过好几次伙伴遭捕的经验。

马谛亚斯垂下头。

「真的很抱歉。这次，我又自己一个人逃回来了。」

「干得很好啊！这个组织是你在统领的，不是吗？」

贝伦哈尔特一如往常地以戏剧性的动作指向现场。

「这是了不起的进步！依照状况做出完美的判断！半年前的你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个解决方法！」

他或许是在夸奖马谛亚斯，然而马谛亚斯心底并没觉得比较好过。

「状况果然相当严峻啊。」

德烈克说着，动手把看到的书本交换位置。

「她之前是那个女的的心腹，而那个女的是不会饶过叛徒的。」

「因为如此，亚嫚达可能会历经和他一样的可怕遭遇。」

某个人看着贝伦哈尔特，说出这番话。

「所以……」

这次换乔蒂开口了。

「我们更应该及早采取行动，不是吗？至少那位先生……」

乔蒂怯生生地偷瞄贝伦哈尔特，彷佛和自己一起坐在现场的对象是被锁链绑住的〈广场上的巨人〉似地。

「是叫贝伦哈尔特先生吧？至少这位先生现在已经来帮忙我们了。」

「确实如此。我们没办法用正常手段救出亚嫚达。贝伦哈尔特逃走后，戒备一定会变得更森严。」

一位干部发言，把头抓得沙沙作响。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选择颠覆现有体制了。这样一来，那女孩应该也能重获自由。」

那女孩──指的当然是亚嫚达。

啪哒啪哒，吵闹的脚步声从楼上接近。

连接楼梯的门敞了开来，肩上缠着布的加布利艾雷跟着现身。

「英雄凯旋归来啦！」

现场没人吭声。

加布利艾雷不满地嘟起嘴，环视众人。

「你们干嘛啊！有够不捧场的耶！我可是救出那位大叔的大功臣耶？你们好歹也该拍拍手、吹口哨或是致上感谢之词才对吧？」

「辛苦你了。」

马谛亚斯开口慰劳加布利艾雷。

「我感受不到你的诚意！」

「亚嫚达小姐被逮捕了。」

乔蒂一脸凝重地说出这个消息。

就算是加布利艾雷，闻言表情多少收敛了些。

「是喔？」

「是的。」

乔蒂回应。

「然后，我们猜想用普通的方法救出她大概十分困难，所以刚刚在讨论是否该采取更大规模的行动。」

「只是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而已。」

德烈克一板一眼地更正，斜眼瞥向贝伦哈尔特。

「不过，我个人相当赞成这个提议。这几个月来，我们的伙伴慢慢增加，如果能一举趁着这个机会杀掉〈广场上的巨人〉，说不定可以一口气改善现况……」

「我不喜欢这个提议。」

库拉伍斯松开了原本交抱在胸前的手。

「要不要杀巨人，应该由我们来决定吧？」

乔蒂瞪大双眼。

「可是……大家不是把他救出来了吗？」

「那又怎样？杀死巨人是救出他的交换条件吗？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听到库拉伍斯的话，贝伦哈尔特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对啊。我也不记得有答应过这种事耶。」

「怎么这样！」

乔蒂惊讶地大叫。

但马谛亚斯倒不怎么担心。贝伦哈尔特是个怪人，当初听到杀死〈广场上的巨人〉这个提议后，他的评论是「真是太有意思啦」。再说，库拉伍斯只是不喜欢众人那种「你们本来就应该出手协助大家」的态度罢了。

贝伦哈尔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干部。他相当享受那种众人朝着他投注视线的感觉──大家的眼神中充满不安、期待与紧张。

他「呼」地一声叹口气，扯开笑容。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不愿意干这件事啦！要干的话，现在出发也行啊！」

伙伴们全都安心地松了口气。

「谢谢你。」

马谛亚斯再次道谢。

「不用谢。我在墙外也说过啦，我也很不爽军团那帮人。我这个人啊，可是比谁都重视『尊重』这两个字。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人！」

「是的。」

「那么，各位……」

德烈克站起身。

「我们就借助贝伦哈尔特先生的力量杀死〈广场上的巨人〉。达成任务后，请各位呼吁各个地区的居民，请大家一同起义。没问题吧？」

「我好希望能早点开始采取行动！」

乔蒂激动得连胸口都染上些许血色。

其他干部也同样眼睛一亮，看来并没有人反对这个计划。库拉伍斯再次不高兴地交叉起双手，不过他最后应该也会出手协助才对。

「喂，各位！好像有人来了！」

加布利艾雷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巴前。

所有人瞬间噤声。

确实有人正在敲着外头的大门──一下，隔了好一会儿，又响了三下。再过一小段时间，又敲了一下。是伙伴间的暗号。

「我去开门。」

机伶的乔蒂率先起身，匆忙穿过书架间。

先是听到开门声，接着马上看到她带着妮基回来。

马谛亚斯原本打算赶紧向妮基说明计划，但一看到妮基的表情，便闭上了嘴。一点也感觉不到她平时散发出的那种飘忽不定气质。

「过来这里的路上，我听说……」

她低头看着堆在地上的书本，垂下肩膀。

「惯例的公开处刑，将在今天下午临时举行。亚嫚达要被巨人给吃了。」

下午5点。

刺眼的夕阳照耀着，马谛亚斯等人在群众中屏息以待。

大约10小时前，他们听了妮基的报告。贝伦哈尔特马上用宏亮的声音表示：「这样正好！这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能在公开处刑的当下杀死巨人，军团肯定会权威尽失！不会再有人害怕士兵！我本来就在想，既然要大干一场，最好能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这样效果会更好啊！」

马谛亚斯虽然明白贝伦哈尔特的意思，可是在公开处刑时动手实在有点太过火了。如果真在那么多人聚集的地方下手，恐怕──

「居民说不定会遭殃。」

「你们原本就打算鼓吹居民起义，不是吗？不管怎样，想要不流血就颠覆体制，是不可能的！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摆出乖乖牌的样子啦！」

「但这样实在太匆促了！」

「只要有大家的协助，总能办成的！城镇里不是到处都有你们的革命同志吗？我听说现在数量不少，好像有一百人？还是两百人？不管有多少，时间有些匆促反而刚好啊！」

「这很明显是个圈套。丽妲在邀请我们上钩！」

「是圈套又怎样？只要小心别中计就好啦！」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大量的居民。前后左右都被人包围，光是站着就快喘不过气了。

每位居民都拼命探出身子、伸直背脊、眯起眼睛，希望能够找到更好的位置观摩处刑。虽然没什么人在交谈，但马谛亚斯知道他们非常兴奋。

这个城市病了，马谛亚斯再次认清这个事实。

居民平时虽然对于告密和逮捕提心吊胆，却热衷于观看公开处刑。他们或许是藉此让自己感到安心，让自己深深体认──我还安然无恙。

一如往常，只有区公所前那片半圆形空间是空着的，〈广场上的巨人〉就盘坐在中间。他的表情依旧看起来满是忧郁。纵使巨人坐在地上，仍有区公所的两层楼那么高。

他的脖子、身体、手臂、脚都缠着粗粗的锁链，链条往周围辐射延伸，连接着一个个造型类似开关闸门轮轴装置的机关；每个装置都用桩牢牢固定在广场地面上，数量合计至少有二十到三十个左右。有些士兵在装置旁待命，另一些则负责其他事情。

巨人前方搭建了一个木制的看台，最顶部连通着区公所三楼的露台──那就是恶名昭彰的处刑台。

丽妲与下属还没现身。区公所的窗帘紧闭。

不过他们马上就会出现了。

带着亚嫚达。

为了杀害亚嫚达。

士兵刻意到处宣传这次的「临时公开处刑」，想必是为了引诱出马谛亚斯一行人到场；就算抗争组织的成员没来，公开处死体制内部的背叛者，也能够在大众心中彻底留下阴影，让军团的支配权更加无法撼动。换句话说，这项计划绝对不会失败。

「真紧张啊！」

贝伦哈尔特在群众中举起双手，转动自己的手腕。他的手铐早已解下，多亏协助组织的工匠们用尽各种方法。为了伪装身分，他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胡子也刮掉了，不过看过他的人看到他，说不定还是认得出来。

「我倒不觉得你看起来很紧张。」

应该说，现场唯一不紧张的人，就是贝伦哈尔特吧。他的大衣下藏着立体机动装置以及特别设计的剑。

人潮一直蔓延到20公尺外。

如果可以，马谛亚斯希望能再更靠近巨人一点，但这样一来很有可能被驻扎军团的成员发现。

马谛亚斯向贝伦哈尔特开口：

「先后顺序都清楚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

「大叔，你信心满满喔！」

从刚才开始，加布利艾雷就小心翼翼地不断观察左右。配置位置为加布利艾雷站在马谛亚斯右侧，贝伦哈尔特则站在两人背后。

丽妲一现身，他们就会立刻采取行动。

首先由马谛亚斯与加布利艾雷强行推开周围的民众，确保空间；接着贝伦哈尔特飞跳起身，以马谛亚斯的身体为跳板，朝着〈广场上的巨人〉射出锚；然后顺势横越过半空中，出手攻击巨人。

同一时间，广场各处的抗争组织成员也会动手袭击监视的士兵，并且在群众中握起长枪，主动射击在建筑物上拿着枪枝的狙击兵。这么做，可以防止贝伦哈尔特和巨人一起沦落为乱枪的枪靶。

如果贝伦哈尔特顺利解决掉巨人，接下来就轮到马谛亚斯上阵了。

他必须前进到广场中央，呼吁群众揭竿起义。虽然他不擅长在众人前发表言论，但这个任务实在无法交到别人手上。

当然，丽妲一定会用尽全力阻挠他们，因此他们必须确实封锁住丽妲的行动。到头来，还是不得不请多位伙伴使用长枪，负责狙击丽妲。

就结果来说，她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丧命。对马谛亚斯来说，丽妲受伤比自己负伤还教人感到痛苦，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得贯彻这个任务。

丽妲在追捕马谛亚斯时，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大叔，下次也教我怎么使用这个东西喔！」

加布利艾雷砰砰地用力拍响贝伦哈尔特的背部。贝伦哈尔特的大衣下，藏着立体机动装置。

「没问题！不过啊，你别再叫我大叔啦！」

「可是大叔就是大叔嘛！」

「这称呼不太优雅。」

「你没有你想的那么优雅啦！」

「哦？你倒是挺敢讲的嘛！那教你使用立体机动装置这件事……我可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丽妲他们一直不出现耶。」

马谛亚斯说着，抬头望向区公所。

已经超过预定的时间好一阵子了，然而窗户上的窗帘却连晃也没晃半下。

一瞬间，马谛亚斯忍不住冲动地想要乾脆直接实行计划，但他马上改变想法。他们必须当着丽妲的面杀了巨人，这样才能让民众不再恐惧丽妲，同时也能让丽妲切实地感受到居民强烈的愤怒与哀伤。

但是，最重要的主角丽妲却迟迟不现身。

刺眼的阳光开始转弱，居民的交头接耳声开始扩大。

「到底怎么了……？」

「什么东西怎么了？」

加布利艾雷皱起眉头，粗鲁地抹掉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会不会是计划泄漏出去了？」

「就叫你放心了嘛！你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担心个不停！」

「或许吧……」

话才说完，后面接连传来语带疑惑的声音。

「喂！」

「怎么了……？」

马谛亚斯反射性地回过头，就看到贝伦哈尔特瞪大双眼，弓起胸膛，踮着脚尖浑身发抖。他的双手下垂，不自然地直直伸长。

周围的民众一脸恶心地盯着他，并且纷纷后退，极力与贝伦哈尔特保持距离。

「贝伦哈尔特大哥？」

马谛亚斯才伸出手，又忍不住缩了回来。

贝伦哈尔特的身体剧烈抖动，上半身弯得像把弓，脸部肌肉抽搐，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笑。马谛亚斯开口呼唤，但他却没有回应。他张着嘴，从喉头深处不停发出类似呕吐的声音。

他的额头冒出黏答答的冷汗，反射着夕阳的光线。接着他的身体严重后倾，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人类会有的正常动作，往后慢慢倒下。

「贝伦哈尔特大哥!?」

这次马谛亚斯总算踏出脚步，试图抓住贝伦哈尔特逐渐远去的上半身，可是却差那么一点，没有构着。

健壮有力的犯罪者，正面朝上地倒了下去。他完全没做出防备姿势，就这样缓缓沉向地面。

后脑勺猛力撞上石板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贝伦哈尔特依旧不停地抽搐，身体转为横向。后脑勺冒出鲜血，嘴里流出唾液。

原本待在近处的居民发出尖叫，飞跳闪开。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忽然这样!?」

马谛亚斯弯下身子，抓住贝伦哈尔特的肩膀，想让他恢复仰躺的姿势，但剧烈的抽搐弹开了马谛亚斯的手指。

贝伦哈尔特嘴里飞溅出白沫。不仅如此，他还开始发出一种不像是人类会有的嚎叫声，宛如野兽般。

「终于奏效啦？」

加布利艾雷不满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马谛亚斯扭过脖子，抬头看着他的脸。

「快叫人来！想办法救救他啊！」

「我才不要咧。」

加布利艾雷说着，从胸前取出一个约指节大小的小瓶子。他似乎是用皮绳把瓶子挂在脖子上。

「加布利艾雷？」

「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全部都用掉比较好啊？」

他举起小瓶子，让它曝晒在阳光下。瓶中的内容物大概还剩下一半。

「不过啊，那样就会被发现啦！」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对贝伦哈尔特身上出现的变化一点也不惊讶？

「对了，我要先完成一件事。」

加布利艾雷也弯下身，动作随便地抓住贝伦哈尔特的大衣，把他整个人拉上前。原本藏在衣服下的立体机动装置以及剑鞘立刻暴露在夕阳下。

「我得先把这东西拿走才行。多提防点总是好的嘛！」

加布利艾雷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短刀，他灵巧地用那把刀慢慢割断了固定立体机动装置的皮绳。

砰咚。沉重的声音响起，立体机动装置应声掉到石板路面上。

不知不觉间，贝伦哈尔特的抽搐动作变小，然后慢慢只剩下微弱的抽动；几乎震慑灵魂的叫喊声也停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谛亚斯总算挤出这个问句。

就在此时，居民当中走来几位体格壮硕的男人。他们绕到马谛亚斯背后，从他的左右两侧伸出手臂。

接着男人们扯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贝伦哈尔特的身旁拖开。

由于实在太痛了，马谛亚斯忍不住小声闷哼。

莫名其妙。

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反抗，但脑中实在太过混乱，使得他几乎忘了该怎么活动自己的手脚。

「哎呀，就是这么一回事啰！」

加布利艾雷的声音，让马谛亚斯再次回过头。

此时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谛亚斯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才说完，马谛亚斯马上发现。

变化不仅仅出现在他的周遭，广场各处都发生了异变。

耳边能听见惨叫声、叫骂声。人们好像打起群架来了。话虽如此，每个骚动的中心点，似乎都形成了数名男女包围一两位男女的局面。

「那是……组织的……？」

「是啊。他们一口气被逮捕啦！」

「为什么……？」

「因为我偷偷把成员的长相以及配置位置泄漏出去啦！你问这不是废话吗？」

马谛亚斯在左右两边的男人压制下，被迫转向右方。

视线角落出现两名壮硕的男人，他们抓住贝伦哈尔特的大衣，让他在地面上拖行。贝伦哈尔特的身体仍保持反弓的姿势，不过抽搐已经完全止住；那张比从前更为削瘦、凹陷的脸庞上，依旧挂着那副诡异的僵硬笑容。

从大衣的缝隙中，马谛亚斯瞥见了他下半身股间的位置湿湿的，衣服被染成深色，看来贝伦哈尔特似乎是失禁了。

这个瞬间，马谛亚斯没由来地意识到──贝伦哈尔特死了。

拖行着贝伦哈尔特的壮硕男人威吓周遭的众人，粗鲁地拨开人潮。

「我们是驻扎军团！让开！」

马谛亚斯也被人拧住手腕，被迫踏步前进。

他的脸撞上居民的肩膀、背脊，但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混乱与困惑的感觉压过了其他知觉。

加布利艾雷好像也跟在后头。

他穿过充满疑惑的人群间。

慢慢接近由锁链固定住的〈广场上的巨人〉。

终于他来到人墙尽头处──区公所正前方的空间。〈广场上的巨人〉周围是一群负责控制锁链缠卷装置的士兵，他们一脸紧张地盯着马谛亚斯与贝伦哈尔特。

马谛亚斯在男人们的催促下继续踏步，同时扭过头。

「你背叛了我们？你不站在我们这边，反而选择了丽妲……？」

「事情和你说的有点不一样耶。」

加布利艾雷的手交叉在脑袋后。

「我本来就没有选择跟随你们啊！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我打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们？所以啊，我可没有背叛你们喔！」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的身分就是丽妲的手下？」

「也不对。不好意思喔，状况有点复杂啦！」

加布利艾雷抬起视线。

马谛亚斯也跟着转过头。

看台上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丽妲就站在正中央，后面则是被士兵固定住的亚嫚达。他们是何时出现的？

丽妲用令人读不出情绪的眼神俯视着马谛亚斯。毋庸置疑的是，她早已掌握了现场发生的所有事。

士兵们逼迫马谛亚斯往看台方向前进，他们经过〈广场上的巨人〉旁边。距离极近，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巨人。马谛亚斯感觉到巨人特有的体温，还听到他的呼吸声。

几乎到达看台正下方后，丽妲的身影从马谛亚斯的视线里消失。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决定大发慈悲破例告诉你一些事！」

加布利艾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谛亚斯被士兵扯着手臂，再次被迫向前。他们通过看台旁，穿过左右站着士兵的入口处，进入略显幽暗、沁凉的区公所内。

群众的嘈杂声忽然远去。

「我之前说我出身于一个小村落，是骗你们的！还有我『半年来都独自在外逃窜』这件事，也是谎言！」

怎么可能？

实际上，加布利艾雷真的知道「白天能躲过巨人的地方」。马谛亚斯还和他一起在悬崖的裂缝中躲了整整一天，不是吗？

「马弄丢了倒是真的啦！但那匹马不是在外地找到的，而是我本来就有的。你完完全全被我骗了吧？」

马谛亚斯被带上了阶梯。

回过神，才发现周围的人数锐减。贝伦哈尔特不知道被拖到哪里去了。

马谛亚斯和加布利艾雷一起爬着楼梯，过程中加布利艾雷仍不停地继续说着：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菲鲁托区的公务员！虽然我年纪尚轻，但靠着老爸提供的门路，还算过得去啦！你也来自于有钱人家，对吧？我听书店老板说啦！这样的话，你应该多少能理解我的立场吧？」

他真的是公务员？

换句话说，他和国王政府也有关系啰？

如果真是这样，他到底在这里干嘛？

「依照事情的发展顺序来讲的话……三个月前，你的伙伴来到了菲鲁托区。」

没错，抗争组织派了贾拉多前往菲鲁托区，希望能向政府报告昆坦区的现况，请求对方尽快派救援部队过来。

「然后啊，我们当然很头痛啦！毕竟我们一直以为昆坦区的人早就全灭了！说真的，就算昆坦区派人来求救，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啦。我们一样面临粮食短缺问题，状况麻烦得很。」

「那贾拉多他……？」

「嗯？」

「我们派遣过去的老人，一位体格健壮的老先生。」

「哦！你是问我那个老头怎么了吗？」

看样子，加布利艾雷当初有直接与贾拉多对谈过。

「大概被送进牢里了吧？也有可能早就被杀了。」

「为什么……？」

「有很多昆坦区的难民跑来我们菲鲁托区啊！要是散布些有的没有的消息，会变得很麻烦耶！刚才我也说啦，菲鲁托区一样面临粮食短缺的问题。姑且不论现在状况怎样，但可以肯定将来一定不够的。要我们拯救昆坦区的民众，把他们都带到菲鲁托区，那还得了！」

「所以……」

所以你们杀了贾拉多？

这到底算什么。

楼梯到此戛然而止，他们抵达三楼了。

马谛亚斯再次被迫在走廊上前进。接着男人们命令他站到一个大型木门前。

「好啦，回归正题。」

加布利艾雷对看守的士兵略为点头，再次转向马谛亚斯。

「总之，菲鲁托区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先来看看昆坦区的现况如何，确认老头子说的话是真是假。于是，就派我上场啰！没办法，谁教我那么优秀！脑袋聪明，体力又好，还非常懂得随机应变、做出最适当的判断！」

看守的士兵敲了敲门，向里面喊了声「人到了！」。

门马上往走廊的方向敞开。

「事实上，我从菲鲁托区出发……在几乎快抵达昆坦区时，马因为受伤而突然倒下。那时候当然也很焦急，但我刚才也说过了，毕竟我是个优秀的人，马上就冷静下来啰！我就躲在跟你提过的悬崖裂缝中度过了白天，然后朝着果树园前进。」

「然后，晚上你刚好遇到了库拉伍斯他们？」

「就是这么一回事！」

看守士兵走近马谛亚斯身旁。

两名刚才佯装成普通民众的士兵硬扯着马谛亚斯，进入房间内。

里头摆着收纳资料的书架、写字桌、迎宾用的椅子与桌子等家具。看起来跟父亲尤格的书斋有些相似。

他横越过房间，穿过窗户。

明亮的光线让他不禁眯起双眼。这里的风比下面要强，正前方有一个露台，连接着看台顶端部分。丽妲就站在看台正中央，从并列的士兵之间，回过头盯着马谛亚斯。

亚嫚达的手好像被绑在背后，因为被士兵挡住，看不到亚嫚达的脸庞。不过，马谛亚斯能轻易想像，她现在一定一脸不悦。

隔着马谛亚斯的肩膀，加布利艾雷向丽妲开口：

「我把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啦！应该无所谓吧？」

「无所谓。」

士兵们推着马谛亚斯的背，逼他前进。居民们抬头仰望着上面的动静。

底下的骚动已经大致平息。各处都能看到有士兵压制住抗争组织的成员，并把他们带到群众外。

丽妲瞄了瞄加布利艾雷，表示：

「我和他大概在两个星期前就认识了。他说他是从外面来的，还说他和你们抗争组织待在一起……总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毕竟我和她的利害一致嘛！我们──菲鲁托区根本就无法再收容难民啦，可是你们这些抗争组织的家伙却想离开这个城镇。不过啊，那位大姊认为所有民众都应该留在这座城镇里才对。」

所以，加布利艾雷才会偷偷向丽妲告密抗争组织的企图？

「但是，我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我拜托加布利艾雷继续在你们的组织里当间谍，麻烦他调查干部名单、秘密基地的位置、下一步的计划等等。」

「当间谍的过程中，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如果只是想逮捕干部，随时都能达成目标。不过，只有这样毫无意义。我必须一网打尽，让多一点居民晓得做坏事是划不来的。」

马谛亚斯不太赞成「坏事」这个说法，但这只是些琐碎的小细节罢了。

「所以说，丽妲，你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嘛。你知道我们试图救出贝伦哈尔特，也晓得我们准备揭竿起义。」

「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能逮捕亚嫚达。」

她瞥了身旁那位前任同事一眼，再次确认。

「我认为只要凑齐这些诱饵，你一定就会采取行动。」

看台似乎并不牢固，每当有风吹过，就会微微摇晃。不仅如此，有别于露台，看台上面没有栅栏或把手可以保护人们，从边缘往下探出身子时，一个不小心就会直接倒栽葱摔到广场的石板路上。

加布利艾雷说：

「至于那个棘手的大叔，这位大姊轻轻松松就替我解决掉啦！」

这时候，马谛亚斯终于想到了。

「是毒药！」

丽妲的父亲──正确来说应该是养父──海宁葛会调制毒药，并给予想要自杀的人。因为这件事情曝光，海宁葛才会被拉来这里，成为巨人的饲料。

丽妲大概留下了那些毒药。

然后收下毒药的加布利艾雷，悄悄把毒混入贝伦哈尔特的餐点里……

「太过分了……」

贝伦哈尔特就这样白白送死了。

他连半点实力都没发挥到，就这样遭掺有毒物的食物给杀了。

「为什么──」

马谛亚斯逼近丽妲。

然而，他却连半公尺都前进不了。士兵们阻止了他，更加用力地掐住他的手臂。疼痛的感觉直冲马谛亚斯脑门。

就算如此，他还是不禁问丽妲：

「为什么你愿意和他合作？」

「你问我为什么？」

「菲鲁托区准备抛下昆坦区不管，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死活。照理说你应该无法原谅他们这种自私的行为才对啊！」

「我确实无法原谅他们。但是，就算所有人一举涌入菲鲁托区，问题也无法解决，那样只会徒增牺牲者。城镇居民的安危，比我个人的情感重要多了。」

「所以我们达成协议啦！」

加布利艾雷接着说道。

「从今以后，昆坦区不再受到国王政府的管辖干涉，国王政府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我将回到菲鲁托区！这就是我们的协议。」

「怎么能这样！」

「想要把这里打造成世外桃源」的想法，已经完全占据她的脑海了。如果事情无法如愿，她的心或许会因此而失衡。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我今天早上也说过了，只待在城墙里，人们根本活不下去！」

「我也会运用外面的资源。」

「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的！」

「事实正好相反。总有一天大家会习惯的。我会让所有人习惯的。」

「这样的世界未免也太──」

「你就承认我是对的吧。」

丽妲用眼神向士兵打了个暗号。

他们从左右抓住马谛亚斯的手肘，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往前进。

排列在丽妲旁边的士兵空出一个位置。

马谛亚斯不停被推着向前，穿过众人，来到看台边缘。

视野变得更宽阔了。

居民围成一个大圈，〈广场上的巨人〉就坐在中央，刚好位在马谛亚斯的斜下方。

巨人缓缓抬起脸，捆住他脖子的锁链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一脸忧郁。

「事情就像我说的一样。不会有救援者的，没有人会对我们伸出援手。」

「是没错，可是……」

马谛亚斯想与丽妲四目相交，但士兵却不让他如愿。

他只能面对巨人。

他和巨人距离不到3公尺。

丽妲对一旁的士兵微微点头。

「永别了。」

背后响起脚步声，一位士兵走到马谛亚斯身旁。

士兵在面前高举起白色的纸张。

「这位男子，马谛亚斯‧克拉玛──」

他一一宣布马谛亚斯的罪状。

为了窃盗而闯入民宅、杀害士兵、伪装身分参加夜间采集、迫使本来该参加夜间采集的人无法参加、协助犯罪者脱逃、擅闯禁止进入的场所、聚众试图打乱治安、私藏枪械武器……

数不清的罪状。

〈广场上的巨人〉用几乎与婴儿头部差不多大的双眼盯着马谛亚斯，双手牢牢地左右撑在地面上。感觉他的腰部好像比刚才抬高了一点。

他大概是晓得快要可以吃人了吧。

士兵的罪状宣告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居民们抬起头，但没人救得了马谛亚斯。

马谛亚斯即将丧命。

死于丽妲之手。

实在教人遗憾。

他希望至少在最后一刻能听听她柔和的声音，而不是年轻士兵紧绷的声音。

马谛亚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居民的脸纷纷转向另一个地方。从马谛亚斯的位置看去，居民望的方向是左边，也就是城镇的南边。

也许他们差不多觉得腻了吧。这个动作的意思可能是──快点把那个男的丢下来，让巨人 怎么可能。

一个小型巨人在玛利亚之墙上走着，逐渐朝城镇逼近。

插图p204

广场各处爆发出惨叫声。

人们蜂拥至北边的马路上。群众间互相推挤、扯拉衣服、还有人被绊倒，争先恐后的人们接连倒下，被紧跟在后的人踩踏过，也有人爬到其他人身上想以之当作踏脚石，惨叫与怒吼交杂响起。

所幸现场没有小孩──毕竟没有父母会带自己的孩子来观看巨人吃人的画面。然而，在场的老人和没有力气的女人都被其他居民无情地推开、撞倒、踢倒，遭到舍弃。

出现的巨人只有一个──马谛亚斯才这么想时，马上又出现了第二个。由于巨人站在高达50公尺的墙上，所以乍看之下感觉好像很小，但事实上他们的身高肯定超过3公尺。只要和墙上设置的炮台作比较，马上就会明白这个事实。

先出现的那个巨人被用来移动炮台的轨道绊倒，脚步一个踉跄，慌张地挥动着双手。

「准备武器和立体机动装置。」

亚嫚达冰冷的声音响起。

吃了他！

可是，就算真是如此，为什么他们会一起看往同一个方向呢？大家应该没事先约好要这么做吧？如果有的话，那马谛亚斯应该也会有所耳闻才对啊。

慢慢出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起初，只有部分居民身上出现了变化，但这变化慢慢像波浪般扩散开来，最后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南边。

大量的居民指着天空，发出叫喊声，表情僵硬──

马谛亚斯跟着转过头。

看台上的士兵也将身子转向南侧，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远处，包围城镇的墙壁上方，出现了一团小小的黑色物体。

物体慢慢地变大，化为人脸，接着能清楚辨识出赤裸的肩膀与胸膛。无止无尽朝南边延展的城墙上，似乎有个全裸的男人正在行走。

是不是有精神异常者躲过士兵的耳目，爬到了墙上？还是有士兵发疯了脱掉衣服？

不，都不是。

「巨人……」

马谛亚斯不禁低声呢喃。

站在看台上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士兵们呆若木鸡，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这一点，丽妲也一样，只见她脸色苍白，双臂半张开，身体微微发抖。

「现在不是处理行刑还有反叛这些小事的时候了！会用立体机动装置的人，快点赶过去！其他人也立刻去疏散居民！」

「他、他们过来了！」

一位士兵盯着墙上，呻吟似地说道。

「他们从被打烂的街区爬上墙壁，沿着城墙走过来了……」

要上下城墙，基本上必须靠着起重滑车、绳索还有缆车。不过，也有些城镇会设置楼梯，巨人们可能就是利用楼梯爬上来的。

恐怕任何人都没想过「巨人会沿着城墙进入其他地区」吧。巨人根本没有智能。这两个巨人大概是在这半年间，偶然爬上了城墙，为了找寻人类而四处晃荡，不知不觉来到了昆坦区。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

亚嫚达斩钉截铁地说。

「丽妲，快下令要众人行动啊！」

「啊、嗯……」

她无法从南边的墙上抽开视线。

率先出现的巨人改变了方向，转往西边，踏上围绕城镇的圆形城墙上。他行进的方向上，排列着一座座的炮台，炮台旁可以看到几个小小的人影。

是士兵们。

「那家伙很难搞啊！」

加布利艾雷的声音也在发颤。

墙上的士兵似乎吓得呆站在原地，即便巨人已经慢慢靠近，他们还是一步也没移动。

巨人伸出手臂。

长长的手指包覆住一位士兵的头颅，轻易地把他捏烂。

被鲜血喷溅到的其余士兵总算回过神来，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四处逃窜。他们已经连半点战斗能力都没有了。

其中一名士兵因为过度惊吓而脑袋混乱，竟搞错了前进的方向，在墙边脚滑了一下，就这样挥舞着双臂掉下城墙，长枪也飞离了他的手中。这位士兵没有装备立体机动装置，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拯救他继续坠落。

马谛亚斯原本打算撇开视线，但又慌慌张张地转回双眼。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吞了口唾液。

广场四处再次传来惨叫。

墙壁上，又出现了新的巨人。这次的巨人比刚才那两个还要巨大，差不多接近7公尺级。

城墙顶端处的宽度约5公尺，正常来想，10公尺级以下的巨人应该都能毫无窒碍地在上面走动。

7公尺级的巨人在城墙边缘停下脚步，环视着在他脚下展开的街区。由于他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因此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那个巨人就这样随意地翻过城墙。他伸开双臂，长发逆风竖立，以脚朝下地往街道上落下。

50公尺毕竟还是太高了，他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

一如预料，传来了宛如炮弹爆炸的巨响。

落下地点的建筑物屋顶粉碎，粉尘与蒸气冒起，看起来就像一团积云。蒸气来自于巨人的伤口，换言之，坠落造成的冲击让巨人严重负伤。他全身的骨头大概都碎了，皮肤也千疮百孔吧。

皮绽肉开，变成了肉块与肉末……

这时候，马谛亚斯忽然想起──

除非削掉巨人后颈的肉，否则他不会死。

此时在粉尘与蒸气中，那个巨人的肉体恐怕正急速地再生着。

「居然有那么多……！」

有人发出了沙哑的嘟哝声。

马谛亚斯刚才的注意力全被粉尘与蒸气吸引走了。

定睛一看，墙上又出现了好多个巨人。有削瘦的巨人、肚子异常凸出的巨人、O型腿的巨人、驼背的巨人……诸如此类各式各样的巨人。体型约3公尺到7公尺不等。每个巨人都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往这里前进。

然后……

当中有一个蓬头乱发、发长及胸的巨人，头部向下地倒栽，越过城墙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加布利艾雷双脚发颤，抓住一旁士兵的肩膀。

下一个巨人横倒着，接着下一个巨人则抱着膝盖，然后再下一个如展翅般张开双臂。

巨人以不同的姿势，毫不犹豫地……甚至宛如理所当然地，从墙上往下跳。

简直就像是集体自杀。

轰然声接连响起，不断冒起粉尘与蒸气形成的云朵，包围住城镇。街道南端渐渐被一整片的白色覆盖。

「丽妲！」

听到亚嫚达尖锐的叫声，丽妲不禁身体一震。

视线下方，广场上胡乱推挤的避难人潮未曾停歇，大多数的居民皆已陷入恐慌。人群中央的〈广场上的巨人〉左右摆动着头部，试图站起来，却又被锁链扯住，只能一脸忧郁地看着逃窜的民众。

丽妲深吸一口气，一秒……她不过只短短闭上双眼一秒钟，马上再度睁开。

「给亚嫚达武器！让全体居民聚集到东侧门前！别忘了准备马匹与粮食！」

「我、我们要……舍弃这个城镇？」

其中一名士兵表情惊愕地问。

丽妲撇开视线。

「是啊。如果他们只会出现这么一次，那或许还有胜算。但是……」

「但是未来说不定会出现今天的十倍数量，甚至是百倍。没人敢说之后不会发生这种事。」

亚嫚达接着补充，然后她转过身子，把被绑住的手腕朝向士兵。意思应该是要士兵立刻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士兵们急急忙忙出手协助她。

亚嫚达微微皱眉，表示：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现在下的决策也许充满危险，不过……」

丽妲紧握住剑柄，拳头上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全体居民现在徒步朝菲鲁托区前进！」

「你……」

加布利艾雷插嘴。

「你说这什么自私的鬼话啊！我不是早就叫你们别过来了吗!?」

「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丽妲拔剑。

「只能麻烦你们收容我们了。我不会让你阻挠我的决策。」

「你是白痴吗？现在才傍晚耶!?外面还有巨人喔！你们会被袭击耶!?就算等半夜再出发，半天的时间是到不了菲鲁托区的！」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离开这里，就算有可能全灭……这样对你们这些国王政府的人来说不是刚好吗？我们全灭的话，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不要逼我说出事实嘛……再说，万一你们真的顺利抵达……」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马谛亚斯想要咽下口水，却办不到。他的嘴里乾得不得了。

丽妲决定舍去这半年来构筑起来的一切。这个决定，恐怕是在她刚刚闭上眼睛那段短短的一秒钟内所下的。

为什么她办得到这些事？

为什么她会这么坚强？

她理应痛苦到浑身欲裂才对啊？正常来说，这时候她就算脑袋一片空白、停止思考，也不奇怪啊。

不，或许她脑中的思路早就停了。

她只是单纯地守着「要保护居民」这个原则，像颗小齿轮一样，机械似地在运作罢了。

「也……」

马谛亚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张开嘴，往前踏步。

都这种时候了，自然没有士兵阻止他，他能够自由地迈步走动。

「也让我帮忙吧！」

马谛亚斯看向广场。

数量众多的居民惊惶失措，连滚带爬地四处奔走、挣扎，希望尽可能离巨人远一点。

狭窄的马路入口处，有年轻女性殴打老婆婆；还有中年女性抓挠着中年男性；一位倒地的青年发出惨叫，被抱着婴儿的女性踩过。马路旁的房舍门扉一一打开，抱着大量行李的居民从里面飞跳而出，冲进逃窜的群众中。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行李被其他人抢走，人们个个怒气冲冲，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攻击其他人。

蒸气于群众上方飘着，慢慢扩散成淡淡的一片，把即将西沉的夕阳光辉反射得闪闪发亮。

「至少让我帮忙大家搬运受伤的人……」

我竟然如此无力。

深切感受到这个事实的马谛亚斯，忍不住好想哭。

「还有，希望你可以放掉我的伙伴。我想他们一定也愿意帮忙的。」

这是马谛亚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抗争组织的成员肯定甘愿牺牲自己，协助城镇中的居民顺利逃难。

「好。我明白了。」

「没时间了。」

说着，亚嫚达抬头看着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从某位士兵那里接下了立体机动装置，并大致着装完毕。

丽妲微微点头，走到看台边缘，接着倏地射出锚，往半空中一跳。

随后，在铁丝的拉扯牵引下，她的身影渐渐朝着南方道路远去。

亚嫚达与剩下的士兵也追随她离开。

没有半句感伤的发言。

他们攀附在并排建造的侧墙上，运用全身肌肉减缓冲击力道，几乎同时间再次射出锚。士兵就这样描绘出宛如闪电的轨迹，越过逃窜人群的头顶，往人群的反方向──更危险的方向前进。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内他们便展开行动，迅速得甚至令人觉得有些扫兴。

马谛亚斯伸出手臂，感觉怪怪的。没办法，因为刚刚他一直被人抓住、禁锢行动。

一旁的加布利艾雷高声大骂，焦躁地猛跺脚。猛然一看，现在看台上只剩下他和马谛亚斯两人了。

马谛亚斯推开加布利艾雷，朝着下方前进。

＊

南方的墙边，丽妲与下属持续并肩战斗着。

几分钟前，巨人便不再接二连三地往下跳，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几个巨人突然灵机一动似地跳下来。

根本没完没了，只觉得身心俱疲。

幸好当中没出现10公尺级的巨人，这大概是唯一令人欣慰的地方。

跳下来的巨人无一例外地撞碎建筑物屋顶，穿破地板，还波及到屋墙与梁柱。每次坠落，都扬起大量粉尘，滚滚冲天而起。

撞到浑身扁塌的巨人身体开始再生，喷出蒸气──就好像几户人家正在准备餐点，或是好几个区域发生了火灾般，冒起黑烟。墙上士兵瞄准巨人射出炮弹，击中的地方同样无止无尽地喷起烟尘。

整个街区，就好像被各种色彩的积云团给包围住似的。

视线变得非常差，几乎让人睁不开双眼。眼睛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慢慢滑下。

丽妲左右手各握着剑，站在通道上，咬牙切齿地抬头看着墙壁。

一切和半年前的光景极为相似。那时候为了赶跑巨人，城里的士兵也使用了炮台，房舍接连遭到破坏，地面产生无数个钵形状的孔洞。不过，当时被摧毁的全是贫民窟的违章建筑，然而现在却不是。墙壁内侧的合法建筑物暴露在炮火下，就这样被无情地炸飞。

马谛亚斯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巨人真的会入侵。

附近居民大多都已逃到东侧的墙边避难，眼前在动作的，要不是巨人，就是驻扎军团的士兵。

一个5公尺级的巨人正用全力快速地朝这里前进。他的肩膀很宽，黏腻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肩膀，不明所以地眯着双眼，一脸幸福的模样。那个巨人铺天盖地似地朝着丽妲伸出手臂。

丽妲调整立体机动装置的角度，往头上射出锚，把前端刺入她原本背对的建筑物屋檐中。接着她迅速操作扳机，开始缠卷铁丝，一口气飞跳到三楼的高度，穿过巨人的手臂。

巨人就这样横越过丽妲的正下方，猛力撞上建筑物墙面，发出惊人声响。

丽妲吊挂在铁丝上，全身都在晃动，不停撞上墙壁，接着弹开，再次撞上。她咬紧牙根，皱起眉头。

「团长!?」

待在附近的下属抬头望着丽妲，扯嗓大喊。

「别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开始急速下降。令人不舒服的蒸气包裹住她的身体。

巨人的手臂以诡异的姿势扭着，喷出蒸气，慢慢陷入墙面中，导致墙的一部分崩毁陷落。发生地点，正巧就在建筑物的转角处。梁柱已然完全折断，整座房屋正缓缓倾斜。

巨人从建筑物外墙中抽回伤痕累累──但正持续再生──的手臂，抬起脖子。他露出满是幸福的表情，在丽妲正下方张开大嘴。

背上窜过一阵寒意，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这哪里教人别担心啊……！」

房舍愈来愈斜，再这样下去，丽妲将变成巨人的食物。

丽妲反转手腕，从屋檐上拔出锚，故意让自己头上脚下地落向巨人脸上。

在即将遭到巨人吞噬前，她迅速张开双腿，右脚、左脚分别踩着巨人的下唇与上唇。

巨人的舌头于胯下蠢蠢欲动，不停地扭动着想要碰到她。

接着巨人闭起嘴，丽妲则抓紧这个瞬间，往半空中一跃，纵向旋转身体，朝着巨人背后落下，同时用双手挥剑，切掉巨人后颈的肉。

一瞬间，眼前再次冒起大量蒸气。

巨人失去力量，双膝跪地，头撞进泰半毁坏的建筑物中。他慢慢倒下，与建筑物融为一体。

丽妲降落到地面，在被粉尘包围前，再次射出锚，一口气移动到另一栋建筑物上。

此时，离这里约一个街区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往下跳入城镇的巨人。四层楼建筑物的屋顶被冲击力撞飞，溅起爆炸似的粉尘与蒸气。

刚才担心丽妲的那位下属开始奔跑，大概打算要打倒刚才跳下来的那位巨人吧。然而，他身上并没有配备着立体机动装置──因为他还未拥有足以驾驭立体机动装置的能力技巧，因此没把立体机动装置分配给他。

「我过去处理！你去帮忙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遵……遵命！瞭解了！」

「快点去！」

丽妲压低腰身，朝着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位置射出锚，手上传来锚的尖端刺入物体中的触感。同时，丽妲开始卷回铁丝，用往前扑的姿势飞向半空中。

眼看着建筑物的墙面愈来愈靠近。

她抽回锚，踢向墙面，朝着屋顶正上方跳跃前进。

眼前忽然一片开阔，街景在视线下方朝着各个方向延伸。丽妲瞄准刚才那个巨人坠落位置旁的建筑物射出锚。锚的尖端刺碎瓦后，她开始回卷铁丝，让身体逐渐靠近目标建筑物，并用浑身肌肉抵销掉冲击力，顺利降落在屋顶上。

她仔细观察眼前的建筑物。平坦的屋顶中央出现了一个大洞，洞里冒出蒸气与粉尘。掉下来的，好像是一个约3公尺级的矮小巨人。如果是这种体型，就算撞破了屋顶，恐怕也没能撞穿四楼的地板。

丽妲才想到这里，蒸气中随即浮现黑色的影子。人影的轮廓逐渐恢复清晰，重新化为巨人的头部。没错，是3公尺级的。巨人的头颅，从屋顶的大洞中冒了出来。

这个当下，巨人还没看到丽妲。

丽妲未经思考，身体便擅自迈步奔跑，朝着巨人的后脑勺拉近距离。

还差3公尺时，巨人转过头，从正面看到了丽妲。巨人头上挂着打结的黑发，还有一张疲倦想睡的脸。

丽妲啧了一声，手上一边射出锚。锚的尖端刺入巨人眉心，导致巨人的头微微后仰了一下。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卷回铁丝。

巨人的头被猛然往前拉，喉头撞上屋顶大洞的边缘。丽妲的身体跟着微微浮起，慢慢朝着巨人前进。

巨人张开嘴，能清楚地看到一颗颗牙齿上的光泽。

丽妲几乎在猛然撞上巨人的前一刻拔出锚。她用力往屋顶的瓦片上一踢，让身体飞得更高，然后朝巨人头上一跳。在几乎通过巨人头顶前，她放开右手的剑，抓住巨人纠结的头发，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因惯性而前进。

丽妲放开巨人的头发，用双脚在瓦片上着地，转过身，两次挥动左手握着的剑，削下巨人后颈部的肉。

巨人的身体赫然失去力气，头部再次消失在屋顶上的大洞底部。

随后，洞穴中断断续续喷出蒸气，宛如柱子般直上云霄。

「太好了。」

以最少的劳力就葬送了巨人。这样的幸运，并不常有。

她弯下身子，捡起刚才掉落的剑。

这时候，一位士兵降落在她旁边。是一个还带点稚气的少女，但她已能确实掌控立体机动装置。「仍存活在世界上」这个事实，说明了她的实力有多么坚强。

「报、报告！」

虽然少女的目光忍不住盯着渐渐变得低矮的蒸气柱，不过还是立正站好。

「我们已经让居民聚集到东侧的开关闸门前了，同时也准备好所有能用的马车，停靠在最前方了！」

「目前准备了几台？」

「三十多台！」

虽然数量不多，但比当初估算的多了。在这种状况下还有这种数量，就该感到满足了。

「我们已经先让孩子们坐上马车了！」

下属继续报告。「让孩子优先上车」固然是丽妲的指示，但……

「没想到居民居然愿意遵照指示。」

「那是因为……」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欲言又止。可能是士兵采取了强硬的手段，逼迫居民乖乖听话吧？例如──杀了某个不听命的人，杀鸡儆猴。只是眼前的少女不敢开口报告罢了。

只要亲自到现场，就会瞭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加布利艾雷呢？」

丽妲询问。与巨人开始交战后不久，丽妲就想到一个能好好利用他的方法，而且也早就把这个方法告诉了亲近的下属。

眼前的部下猛力点点头。

「已经找到他了。现在由其他士兵拘禁着他。」

「你们有好好让他待在闸门前吧？」

「是的！」

「很好。」

身旁不远的各处，下属仍在卖力战斗。所幸，巨人看起来好像不再往下跳了。丽妲就算暂时离开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

「你和我一起回去闸门前。」

丽妲开始在屋顶上奔跑。她毫不犹豫地越过屋缘，飞身跳入空中，手上一边操控着立体机动装置。

锚刺入两侧建筑物偏高的位置，丽妲就像钟摆一样不停摆荡前进。身体达到顶点后，丽妲就拔出锚，卷回铁丝，再次把锚射向前方的建筑物上。她反覆进行着同样的动作，在杳无人烟的大马路上空高速移动。

眼下的居民身影渐渐愈来愈多，不久后就看到了一大群人。

开关闸门前涌入大量居民，大家挤来挤去的，吵闹不已，喧嚣声宛如地鸣般。

一如丽妲的指示，马车在开关闸门前排成一列。有些马车有布棚，有些则没有，没布棚的马车上塞满了年幼的孩子。

丽妲此刻就站在与开关闸门隔着一条马路的建筑物屋顶上。

有几位下属发现丽妲的身影，从地上、墙上用眼神向她致意。大多数的下属正在对居民下达指示，要居民冷静地排队。

丽妲忽然注意到──有不少并非穿着士兵制服的人加入了引导居民的行列中。其中几人看起来相当面熟，应该是教师工会、肉铺业者工会的成员。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刚才遭到逮捕，但马上又基于马谛亚斯的请求被释放的抗争组织成员。

学者、书店老板，各式各样的人物……抗争组织的成员拼命四处移动，放声高喊，呼吁民众彼此守望相助。若是没有他们的协助，根本不可能顺利地让孩子优先坐上马车。

真讽刺。

丽妲一直主张要让居民永远在昆坦区生活。那些抗争组织的成员，原本应该是破坏城镇秩序的乱源。然而巨人出现在城镇中的此时此刻，竟因为有这些人的协助，城镇才得以保住秩序。大概因为这样，那位少女下属报告时才会支支吾吾吧。

也就是说，丽妲错了，马谛亚斯才是对的。

不，这个说法也不太正确。

马谛亚斯认为昆坦区应该向菲鲁托区求助，然而菲鲁托区却毫无这个打算。

两人的预想都落空了。

这个世界，远比他俩想像的还要残酷。

脚步摇晃，丽妲险些从屋顶边缘坠下。

她急忙往后退一步。

她还不能死。

她的信念还没遭到彻底否定。

并列的马车前头，也就是开关闸门前，有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正在和士兵争论着，他的双手被捆绑在腰后。

是加布利艾雷。

丽妲又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向半空中。她把锚刺入守护城镇的高墙中，回卷铁丝，一口气横切过群众的头顶。接着，她一边往下降，一边用双腿踢向开关闸门，藉此抵销掉冲击力，最后降落在加布利艾雷身旁。

加布利艾雷没料到丽妲会出现，微微扭动身体。

周围的居民也瞪大双眼。

加布利艾雷满是戒心地浑身紧绷，把视线转往丽妲身上。

「干嘛啦！你到底想要逼我做些什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丽妲对加布利艾雷说。

「我只是想麻烦你当车夫，当在队伍最前面引路的那辆马车的车夫。」

「你……」

加布利艾雷瞥了一眼马车，总算瞭解丽妲的话语代表什么意思，不禁一脸铁青。

「你说什么蠢话啊！我不会带你们过去的！这话我应该早就跟你说过了吧!?」

「不管怎样，这座城镇已经不能待了。你的处境也和我们一样，不是吗？所以，我特地让你操控一辆马车。」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你要给我一辆马车，而我必须带这些家伙一起去菲鲁托区，是不是？」

马车上的孩子不安地肩挨着肩。能看到有些孩子在哭闹，有些则抽抽搭搭地哽咽着。

「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加布利艾雷是菲鲁托区的公务员，而且还是城镇中有力人士的儿子。就算他带着避难群众一起回到城里，菲鲁托区应该也不会对他视若无睹，或是把他赶出城外。

「菲鲁托区的人不会开门的啦！」

「是吗？菲鲁托区里应该有大量先前避难的居民生活着，假使统治阶级的人不愿接受那些人的同胞……」

说不定会发生暴动。就国王政府的立场来说，这肯定是他们极力避免的情况。

「可恶！」

「抵达菲鲁托区后，麻烦你请求他们派遣菁英部队，保护后续出发的避难民众。」

「哪有可能啊!?」

加布利艾雷粗鲁地搔抓着自己的头。

「再说……对了！你没想过我有可能会背叛你们吗？我说不定会在途中偷走马车前的马，自己回到菲鲁托区啊!?」

「我当然会派下属监视你，避免你做出这种事。派士兵随行，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避难民众的安全。不过──」

丽妲想要相信加布利艾雷的良心。虽然他凡事都以菲鲁托区的利益为优先考量，甚至毫不犹豫就出手杀害贝伦哈尔特，但他应该不会对马车上数百位孩子见死不救。

「可恶……可恶！可恶啊！」

虽然满口脏话，但他确实迈开步伐往最前头的马车前进。为求让自己获救，他似乎决定先上马车再说。

丽妲对一名下属点点头。那位下属追向加布利艾雷，要他停下脚步，用剑斩断他手腕上的绑绳。

现在，就这样吧。

丽妲朝墙面偏低的位置射入锚，接着回卷铁丝，把自己的身体悬吊到载货马车布棚上方，环视下方聚集的民众。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看不出半点赞赏。每个人都沉默不语，用充满怒气、恨意、憎恶与蔑视的眼神看着丽妲。

这是当然的。

丽妲一直严苛地对待民众。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可以过着安全的生活，然而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化为梦幻泡影，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绝望。

丽妲想对他们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她怕自己会说出满是藉口的话语。

她从居民身上抽开视线，眼神对上站在开关闸门旁的士兵。

「开门！」

士兵瞬间浮现震惊的表情，但马上回过神来。他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冲向依附城墙建造的小屋内。

里面开始卷起锁链，响起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构成开关闸门的巨大钢铁板缓缓升起。

光线射入阴暗的通道中。

门还没完全升起，加布利艾雷就朝着自己的马挥下马鞭。

群众像是摆脱催眠状态一样，一口气朝着通道聚集。没有半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丽妲身上，他们全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墙外。

丽妲再次射出锚，回到刚才的建筑物上。

眼下的人群慢慢移动离去，宛如一道浊流。

她从人潮中移开视线，无人的街道横亘在城镇中，而道路尽头处，巨人们又开始从墙上落下。粉尘与蒸气冒成云朵，雾气中再次展开浴血之战。丽妲必须立刻赶往现场。

她失去了一切。

避难民众发出的惨叫、怒吼、哭泣声，显得好悠远。

第二卷 下 终章

巨人的数量让人觉得好像有100个，甚至是1000个，然而事实上，入侵的巨人根本不到30个。

驻扎军团的士兵持续战斗着。

在他们战斗的期间，所有居民都已听令从开关闸门离开，而那些坚持要留下的居民，军团也任他们去。

日落时分，城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有不少士兵丧命，所幸居民的受灾情况控制在最小限度内。

居民排成队伍徒步离开街道。

目送最后一位居民离去后，士兵放下开关闸门，这样才能把未能解决掉的巨人关在城墙内。之后，士兵们运用立体机动装置越过城墙，追上居民的脚步，加入绝望的逃难队伍中。

马谛亚斯也加入了最末尾的一团。

德烈克和乔蒂一样在这个团体中。他们以及大多数的抗争组织成员不断协助民众逃难，尽可能在墙壁内侧留到最后一刻。这一点，足以证明他们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

然而，库拉伍斯与妮基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马谛亚斯偶然间撞见他们，发现两人若无其事地混在避难队伍的正中间──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若太快逃出去，可能会被在外头闲晃的巨人吃掉，而太慢逃跑，又可能成为入侵城镇的巨人吞噬的对象。直到最后一刻，他们这些犯罪者依旧秉持着利己主义，凡事讲求最大效益。

马谛亚斯告诉他们贾拉多的下场，以及贝伦哈尔特临死前的状况。

库拉伍斯一如往常，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只回了句「是喔」。妮基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轻浮地说了句「真遗憾──」，之后就把眼神转向远方，不再看向马谛亚斯的双眼。

朵莉丝好像待在最前面的那一群里。根据其他人的说法，现在的她虽然还需要借助健壮的年轻人的力量，不过好歹已经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路了。

直到黎明前，包含马谛亚斯在内的末尾一群人就这样不停地走啊走，进入森林深处后，他们总算停下脚步。

这时候，率先出发的士兵运用立体机动装置，把马匹、物资以及居民拉到高大的树木枝头上。他们的计划似乎是打算在树上熬过白天，等日落后再开始前进。若出现会爬树的奇行种，或是身高超过树枝高度的大型巨人，驻扎军团的士兵应该会以命相搏吧。

马谛亚斯在幽暗中眯起双眼，再次仰望头上。

数十条铁丝就这样吊挂在离地数十公尺的位置，以缓慢的速度往上回卷。绳索重重捆住马儿的身体，令人不禁联想到建筑工地的光景。孩子们因高度而浑身颤抖，发出惨叫与哭泣声。

「快点把我们吊上去啊……」

「动作不快点的话，很快就要天亮了！」

周围这些较迟逃出的居民发出不满的抗议声，但却没人敢恶意插队──因为他们知道，要是胆敢插队，丽妲或丽妲的下属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

等候的人们纷纷瘫坐在地上。

马谛亚斯觉得极为疲惫，但还是不忘环顾周边的状况。所幸，并没有人身受重伤。军团开始配给水与粮食。他没有看到丽妲，但想必她一定就待在某处，率先动手分配物资，或是正忙着把居民拉到树枝上。

马谛亚斯喘口气后，来到离自己所待的团体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当最后一个被拉上树枝的人就行了。

他靠着树干，双手抱膝，脸靠在膝头上。

脑中一直不停思索着丽妲的事。

假使真的能平安无事抵达菲鲁托区，在那之后，她又打算怎么做呢？

马谛亚斯原本只打算小歇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却睡着了。

肩膀遭人摇晃，让他赫然醒来。

有人用力踩踏着层层叠叠的落叶，落叶染上了早晨特有的苍白光芒。即使巨人在下一秒出现，马谛亚斯也觉得不足为奇。

他一点也不焦急。

他抬起视线，认出眼前的人物后，不禁有些惊讶。

「丽妲……」

「过来吧。得快点到树上去。」

马谛亚斯一时间无法动弹。

她微微歪头。

「怎么了？」

「我不知道。只是……」

马谛亚斯用手扶着背后的树干，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僵掉的关节微微发疼。

「总觉得很意外。」

「意外什么？」

「我很意外你会来找我。」

「为什么？」

丽妲的脸庞透露出浓浓的倦意，表情甚至显得有点哀戚。

马谛亚斯想了一会儿，回答：

「你原本打算杀了我。」

「当时我不得不采取这种处置方式，一切都是为了维持秩序。但是，现在城镇已经不在了。」

「你不恨我？」

马谛亚斯杀了丽妲的下属，他觉得她一定很恨自己。

然而她反问：

「那不是一桩意外吗？」

「是没错……」

「我心里多少无法原谅你，可是你出手协助民众避难。」

她的意思大概是──都这个时候了，我不打算为了个人情感而对你处以私刑，只要你还能帮上忙，我就会像对待其他民众一样对待你。

「过去那边吧。大家聚集在一起比较好。」

受到催促，马谛亚斯跟在丽妲身后踏步前进。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马谛亚斯下意识地朝着丽妲背后提问。

她只是继续看着前方，回应：

「接受国王政府的审判。」

「我也一样会接受审判。」

马谛亚斯与犯罪者联手，逃出菲鲁托区，造成了不少牺牲者。他必须承受该有的报应。

「那，审判结束后呢？如果──」

「你是说，如果我没被判死罪的话？」

马谛亚斯踌躇着未能说出口的语句，丽妲轻易地就讲了出来。

「嗯。」

「我是驻扎军团的士兵，所以我会继续保护城镇的民众。前提是，如果他们愿意原谅我的话。」

她那乾脆的态度，总是让马谛亚斯相当吃惊。她早已着眼未来。

相较之下，我呢？

马谛亚斯在脑中摸索着自己能做的事，试图从中找出多少能帮助别人的选择。

「我……我想自己应该能够当避难民众的代表，把民众的现况与要求传达给中央，好好与中央谈判。」

丽妲没有回应。

周围的士兵开始把最后一批民众拉上枝头。眼前能看到的剩余居民数量，用两手的手指就能尽数。

丽妲停下脚步，眯眼往上望。调节好射出装置的角度后，她发射立体机动装置的锚。随后，马上听到金属插入木头的声音。

她回过头，对马谛亚斯伸出手。

「抓住我。要一口气往上升了。」

「嗯。」

马谛亚斯忽然觉得好害怕。

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与她交谈？自己被运送到安全的地方，夜晚来临后会有其他士兵把自己送回地面，若运气好，他有可能就这样回到菲鲁托区，接受国王政府的审判，为自己的罪状付出代价。

在那之后，他们是否会成为再也不相干的人，就此分道扬镳呢？

马谛亚斯不想要这样。

就算不能一起欢笑，至少几天一次……甚至是几周一次也好，马谛亚斯希望能与丽妲继续维持交情，偶尔碰碰面聊个几句。

但他根本没资格抱有这样的愿望。

他心知肚明。

然而，还是忍不住开口。

「丽妲……」

「什么事？」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希望能再见到你。」

丽妲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

马谛亚斯再次强调：

「我又笨，又蠢。我知道这种说法只是藉口，但是……你在我身边的话，我觉得自己会更有动力好好努力，为了别人而努力。」

「为什么……」

这次，她换上了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泫然欲泣。

「我可是一路犯错的人耶？」

「如果你再犯错的话……」

马谛亚斯说。

「我会阻止你，下次我一定会阻止你。所以，如果我犯错的话──」

「我知道。」

丽妲微微弯身，把手臂伸得更长，接着她犹豫了一下，抓住马谛亚斯的手。

「我也会阻止你的。」

马谛亚斯沉默地点点头，回握住她的手。

这里，有两只丧家犬──

马谛亚斯脑中忽然闪过这个想法。

他们彼此依偎，互舔伤口，开始一段赎罪之旅。

（完）

第二卷 下 解说

我想对大多数读者来说，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我叫做小太刀右京，在《进击的巨人》本篇中，负责协助提供军事方面的相关点子。

这次有缘能肩负起解说本作品的重要角色，还愿各位读者赏脸。

《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有着各式各样的本质，而我认为「抗争」也是当中的一个重要项目。

现代，亦即所谓的后现代主义时代中，每个人都平等地置身于时代的洪流里。

这样的时代，和二十世纪的冷战时代不同。在那个时代里，人人都晓得核战造成的后果，却只能假装没看见破灭的现况，继续歌颂和平。

如今在我们眼前的，并不是『核战造成的实质破灭』，而是经济与环境上的残破，甚至还有恐怖攻击，是一种更充满不确定感、蚕食鲸吞般的破灭。

面对这些破灭的我们，被迫暴露在不得不从「反抗或被时代杀害」中选择其一的重大压力下。

当然，不论在任何地区、任何地方，「必须在时代中抗争，生存下去」，一直是个普遍的道理。而我认为，「充满现代性且同时具备普遍性」这一点，或许正是《进击的巨人》广受各位读者喜爱的原因。

本作品，毋庸置疑是个「抗争」的故事。

书中描写的人物，面对绝望而无可奈何的残酷命运，群起抗争。

故事的重点，不光只有巨人会吃人。

故事的精髓，在于一种更本质性的描述，关于马谛亚斯、丽妲以及所有人面对现实进行抗争的过程。

他们不单是为了巨人而出手战斗，他们的抗争更是为了降临而来的灾难，为了因灾难而遭受蹂躏的人们，也为了自己。过程中，他们有所失去，也有所获得。

可以说，这一点正是这部作品符合《进击的巨人》故事本质的绝佳证明。

也就是说，故事真正值得着眼的地方，在于丽妲这位角色在该守护的、无法守护的事物中到底选择了什么？在这样选择的过程中，马谛亚斯又拿回了什么？获得了什么？

＊ ＊ ＊

不小心只顾着谈我个人深有所感的部分。

下面稍微解说一些军事方面的内容。

本作品的主题中，「防卫」算是一个相当大的重点。

防卫战，其实是一种令人情绪相当激昂的战斗形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所谓的「战争」中，这是一种最能名正言顺的交战方式。

从大部分的战争都以「防卫战」为名义来看，相信各位也能明白这层道理。「当一帮蛮横的侵略者威胁到我们居住的土地，我们就得从这些威胁者手中保护民众的安全」──这样的思维，应该很容易理解。

然而实际发生后，就会知道防卫战其实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战争方式。

因为，防卫战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结束」。

对出手攻击的那一方来说，事情当然不是这样。他们只需要攻陷城镇，毁灭对方的国家，消灭城镇中所有的人类，一切就结束了。

但对守卫城镇的人而言，在敌方打算停手前，他们都必须无止无尽地战斗，根本没机会喘口气。不仅如此，就算尽心尽力守卫家园，也不见得会有援军来救援，也无法从敌方手中掠夺到东西（若是能掠夺，那就代表他们已经可以反攻回去），状况只会逐渐恶化。这是何等令人恐惧的现况。

看看现代的反恐策略，各位就能瞭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只要恐怖份子高兴，他们随时随地都能出手袭击我们的都市与村落。他们神出鬼没，付出的攻击成本远比防卫方付出的守卫成本要低许多。

然而，守卫者眼前却没有「不防守」这个选项。因为，一旦选择不防守，那就等同于败北。

所谓的防卫战，其实也就是在人们面前丢下「你到底能持续守护多久？你要如何在没有尽头的战争中活下去？」这个难题。

因此，对指挥者、士兵、市民来说，该如何实行「抗争」行动，又该如何让一切结束，事实上都是非常残酷的问题。

不少时候，人们就算在防卫战中「取得胜利」、击退外敌，最后内部仍会一次次地重复发生凄惨的悲剧，在内斗中流下与对抗外敌时一样多的鲜血。

看着故事角色走过的道路，想必各位读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没有一场战争，能够用压倒性的神力烧尽毁灭来袭的所有敌人，更不可能不失去任何东西。

每次战争，都会有所失去，秩序会遭到破坏，最后甚至可能会丢失自己该守护的这片土地。

故事最后，马谛亚斯一行人所下的判断，就是防卫战可能发生的其中一种结果。我们可以说他们「成功防卫」了该守护的事物，也可以说他们最后未能顺利保护自己的家园。

甚至能说，对马谛亚斯而言，真正的防卫战现在才要开始。

＊ ＊ ＊

不小心就画蛇添足地讲了一大堆。

这篇故事在此暂时落幕，希望未来还有机会与各位读者再次见面。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进击的巨人》系列作品。

二○一五年 早春良日

小太刀右京

第二卷 下 插图